阿凤
在我的家乡,原先有一个小煤窑,五年前因为发生瓦斯爆炸事故被=关闭了。那次事故很惨,正在井下作业的十六人无一生还。
据说,东村有个叫王三的人很幸运。他本来当班的,一大早就下了煤井。谁知刚下去头突然疼得厉害,只得爬上来,回家休息了。恰巧半小时后出了事,幸免于难。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下子怔住了,不是为那次事故,而是为一个天大的秘密——
事发当天我起得很早,大约是凌晨两点钟,准备去运河港口联系点大焦(当年我父亲开烧饼铺)。去晚了,只能从街头商贩们手里高价购买。
那是个晴朗的夏夜,浩月当空,我骑自行车抄近路缘村东的小河边而行。
约摸向东南方向走出二三里,来到河段中一处叫湖里沟的地方。这里水流的落差很大,久而久之,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很深的潭,水面也比别处宽出许多。旱季里,邻村的人都在这里抽水灌溉,但从未干涸过。只是这儿陆续淹死过好多人,有点阴森森的。
听说这一段本来很窄,故称作沟,沟西有一大片荒地,是旧社会扔死人的地方。后来河岸不断滑落,终于将这片坟地吞没,成了现在的样子。在炎热的夏季,每天都有很多男孩子在这里游泳,戏水。
潭西有一片小树林,那天我刚走到林边,猛然听到潭里有动静,好象很多人在洗澡。仔细一听,竟然是女人的声音,她们说说笑笑,显得非常开心。
不会吧?我很好奇,悄悄走进小树林,慢慢凑过去看个究竟。
啊!真是一群女孩子。有几个年龄小一些,在潭里边游边闹,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潭边的礁石上坐着几个大女孩,十八九岁光景,她们一边梳洗着长发一边聊着天,月光辉映着她们雪白的肌肤。
“阿凤姐,再过几个时辰就轮到你托生了,好高兴哟!”北面的一位好象洗完了,趴在礁石上,用手拢着头发,向着南面的女孩说话。
南面坐着的那位看来就是阿凤了,她把手放在蜷曲的双腿上,头慢慢低下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算是回应。
她身后的女孩凑了上去,边帮她梳头,边劝慰她:“总算熬到头了,你该高兴才是,是不是舍不得姐妹们呀?”
“可是替死的那个人是南村的王三儿,他可是个好人哪!家里还有一位瘫痪的妻子。”阿凤终于说话了。
“听说他父亲生前是个大恶人,阎王老儿把他的孽债算在他儿子头上了。”旁边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是的,这没道理,我跟阎王说了,让王三儿活着吧,”阿凤抬起头来,声音有点激动,“我无所谓,陪着姐妹们不是很好吗?”
“别傻了,阿凤姐,你可就这一次转世的机会呀!听说投胎到北村的郭盛家里,他家很富裕的。”说话的是那个趴着的女孩。
“谢谢姐妹们的忠告,我决定了,我愿意为王三儿的父亲赎罪,就算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也不后悔……”
“啪”的一声,自行车倒了,可能刚才没叉稳。潭里顿时恢复了平静,什么也看不到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数”,现在想想福祸皆有缘呢。
阿凤提到的郭盛是我们村的人,早年靠打家劫舍弄了不少钱,在十里八乡颇有些名气。但他老婆不能生育,后来在外面包了二奶,给他怀上了孩子。听说也是小煤窑出事那天的上午,孩子临产了,因为超重,医生建议剖腹产。产妇毕竟是个姘头,不同意手术。结果造成难产,孩子窒息而死。
人有恶人,鬼有善鬼。阿凤终究放弃了她唯一的托生机会,但愿老阎王深明大义,再给她一条生路。
人终有一死,在哭声中悲愤的离去;鬼总要托生,在哭声中郁闷的降临。这生生死死、恩恩怨怨又有谁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