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含嫣觉得这三天就是她整个的生命,含嫣第二天再来起士林西餐厅, 心情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一种渴望、紧张、羞涩钳制着她,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她犹豫了一段时间 ,她想不去,但有一种力量推动着她。或许这是习惯的力量。近一年来,她经常来这里坐一坐,和一俩个伙伴,更多的是独自一个人。她喜欢这里的静雅,有许多人陪着她,却不影响她。她害怕一个人的孤独,这正适合她不愿独处却类似独处,能够感到身边的生气,又能独立一偶不受干扰的心境。含嫣是个用笑来面对一切人和回答一切人问题的姑娘,很难听到她说一句话。绝不是富于心计,其实她什么都不想,也不会思考,就像一汪没有涟漪,清澈见底的水。大学毕业后她所学的专科在社会上已经泛滥成灾,眼下大学生在待业人群中占很大的比例。他们瞪大觅食的眼睛,像苍蝇逐血般到处乱撞。含嫣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员,虽衣食无缺但一无门路二无经济地位,只能听凭命运。含嫣也遇上一两次机会,但不是让她去做文秘,就是做攻关,这都是以貌取人。她都拒绝了,不是怕荒废了专业,而是她自知干不好,她没有交际的能力。由此她和那些待岗的大学生们一样苦闷,在到处去碰壁之后,她就到起士林来坐一会儿,安静地舔一舔心灵的伤口……
自从昨天,她觉得再来这里竟多了一个更明晰的目的,这使她踌躇,心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期待的焦灼,使她感到了一丝甜丝丝的惬意。
她走进起士林的大厅,怯怯地向那个角落瞄了一眼,她失望了,平静下来,心里空落落的。她要了一杯柠檬水,在昨天坐过的地方颓然坐了下来,望着那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桌旁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在心里勾勒着弓起的脊背那优美的弧形的流线……那低垂在额角的头发……尤其触动她心灵的那托着下额拇指和食指分成八字的像女人般白皙纤长的手……是那只手,还是那托着下额的忧郁的姿势打动了她,她说不清。兀地,那刚刚在心里描摹出的幻影消失了,无论怎样拼装也不能再组合起来,好像是很陌生,像根本没有存在过!她焦躁起来。这时,她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过去,坐在了那把椅子上,这更打乱了她的心。哪不好坐,干嘛非坐在那!就好像那中年人玷污了那块圣地,含嫣绝望而且气愤。她站起身,快步地走出了起士林。
街道、房屋、树木、花朵被暮霭 涂上了一层暗红色,风吹过来,近处的树叶摇晃着,露出灰白色的叶背来。远处隐隐的传来像是小提琴的呜咽。若说哭泣可以减轻痛苦,这哀哀的乐声比泪水更能安慰人心,含嫣觉得空空的心在渐渐地充实起来。
穿过马路,沿着音乐厅向前走了没几步,含嫣的脚像一下子被钉住了。眼前,曾经在心底里描画了一夜,而刚才还在勾勒的幻影变成了现实。马路对面,那个男青年正弓着身立在一个支起的画架后专心地画着画。他依然穿着白色的T恤,水洗布的长裤,直起身的时候显得身子长长的。他时时用手遮在眉上看对面的废弃了的尖顶小楼,注视一会儿就又在画板上涂抹,一边涂抹,还一边抬起眼睛来看。含嫣怕她发现自己,忙退到音乐厅石阶的边角处偷偷地望他一两眼,装作在那里等人的样子。
男青年根本就不会看见她,他很专注地画着,一点不敢分神,因为他要抓的落曰的残光很快就会消失。含嫣突然又渴望让男青年注意到自己了,她走到马路的边沿,站在显眼的地方东张西望,可那人根本不转过头来。她迎着他走过马路,甚至在他的面前走过,而他除去那幢尖顶小楼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似的。含嫣白白耳热心跳紧张的不行,结果心也凉了,脸也凉了。直到天空暗下来,那男青年收起了画笔和画架,疲惫地提在手里,摇摇晃晃地向起士林走去。
含嫣没跟着他再去起士林,她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知道他在干什么,她掌握了他去起士林的时间,她的心装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