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旧影
只有一次,她眼梢一斜,晶亮的眼珠子流转着在镜中与我目光对接上,一霎时她绯红了脸,马上收回眼光,发抖的手一不小心就弄破了我头皮,还好没有出血。可就是这样,她已手足无措地不知说什么好。
看她楚楚可怜,我有些不忍,便安慰了她几句。她不说话,胸脯起伏,举着发钳站在一边吐着气。片刻,她走向自来水池边用冷水泼了泼脸,然后冉冉回到我身边,再次红了脸向我打个了招呼。接着,俩人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屋子里只有发钳声在“嚓、嚓”地响动。
直到剃头结束时,我们才再说了次话,那时她正给我上发膏,我说不必,她说我肤色白皙,上了发膏头发颜色更乌,这样黑白相衬,人就更精神。我听了她话。
上完发膏,整个剃头过程就结束了。我给她钱,她不肯收,说是技艺不精,弄破了我头皮已经不好意思,怎么可以再要我钱。我见她实在不肯,便把钱往桌上一放就大踏步走了出去,待她追出时我已走远。
走出老远老远,我又回头望望,发现她还在风口站着。一袭白衣没过了膝盖,作弄风吹拂起她长发,纠缠着院墙边依依的柳丝在她胸前晃荡。这时她手里兀自托着那张票子远远地盯着我发呆。我觉得记忆中从没有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心中一悸,荡起丝丝怜意,白衣大士。
当晚,我失眠了。
小理发店开张后生意出奇地好。弄堂里男男女女都喜欢去她那理发。特别是些年老的婆婆们,有事没事都会去坐上半天。她们找姑娘唠唠嗑,说些家长里短。姑娘总是一边忙活,一边笑模笑样地回应着她们;婆婆们口干了,她还给倒上杯水。婆婆们都说,姑娘人漂亮,心眼也好,不知将来那个有福气的婆家找着她。
一天晚饭后,外婆照例去理发店小坐片刻。我在家看书,可老晚了还不见她老人家回来,想着平时这时候外婆早已上床睡觉,今天是怎么回事?心里一急便找了过去。
理发店门关得实笃笃的,窗户里没一丝丝灯光。我对着窗户掮高喉咙喊了起来,有人没有,喊声重复了好几遍,里头还是没一点声息。我正纳闷,啪,的一声,理发店邻家窗户亮了起来。窗里一个婆婆也提高了声音叫道,你外婆崴了脚,是理发店的姑娘送她回家的,怎么你没见着她们?我一听俞加焦急,赶紧往回跑,到家门口时看见里面已灯光敞亮,这才放下心来。
进了门,看见外婆坐在床上,一只裸露的脚踝搁在张凳上,另一只脚正浸在脚盆中。姑娘身体蹲着,一只手伸在盆中按住外婆的一只脚,另一只手抓住块脚布浸着水在外婆脚上洗着,还边洗边与外婆唠着嗑。灯光下,外婆脸上早乐开了花,每一条皱纹都舒展了开来盛满笑意。
我见外婆搁着的那只脚的背部和胫部连接处上了膏药,便一箭步跨过问道,要不要紧!这时姑娘正背对着我绞干了脚布,小心翼翼地在外婆受伤的脚上擦拭着答道,刚去过医院,医生说没大碍,只要养几天就可下床。我又问外婆,怎会弄成这样?外婆说在理发店闲讲白说晚了,急着想回家,一不小心就绊在了门槛上。
正是幸亏了这姑娘,外婆接着说,要不是她,你外婆今天我还不知会怎么样呢。这姑娘啊正是菩萨心肠!说到这里,外婆停顿了下,良久又感叹道,我们这弄堂不是叫作观音弄吗,我看这姑娘就是活观音转世。
望着姑娘麻俐的动作,我心里是好感激又好惭愧,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外婆洗过脚,该姑娘与我家无亲无故却与外婆这么贴心,一时我忸捏着,想说句“谢谢”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外婆见状便道,站着发什么呆,还不快同人家姑娘到你房里坐坐。
这时姑娘已收拾完毕,两只手卷着袖口向上伸着,听见外婆的话,乌黑的眼睛眨巴着看我一下又迅速低下。我略一犹豫便发出邀请。姑娘又抬头看了我下,便擦着手放下衣袖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