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山坡,远看上面长着的树木,毛绒绒的感觉,把山覆盖得严实。层次却很清晰-------最下面是榛子窠,密密的,一直连接到沟底的草丛。榛子还没成熟,外面那层包着的壳还青着,颤颤的吊满了枝头;往坡上面一点是白桦树或者是黑桦树,都不很高大,整齐干净。半山腰往上,一直到山梁,就几乎都是柞树了,碗口粗细,粗糙的树皮,坚硬的树干。林木茂密,树荫下也就没给杂草留下生长需要的阳光,只有多年的落叶,厚厚的,踩在脚上弹性十足,很舒服。无数年的落叶腐烂后,就形成了肥沃的土壤。这里的土壤,有机质含量全国最高,农业部门给椿熠他们这班人讲课时说。
“这么大片林子,从哪下手啊,东家?”大胡子把脑袋探出驾驶室。进了林子,拖拉机像淹没在一片海里,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木,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拖拉机前面的树林,在推土铲的强力下,纷纷倒伏,喀喀的树木折断声和拖拉机的嘶吼把沉睡的大山唤醒了。
“推,就一直推!推到对面能看见榛材窠子的地方为止!”链轨板在倒伏的树木上剧烈颠簸,拖拉机的油门也加到了很大,机器的轰鸣声中,椿熠必须大喊着说话。回头看去,车后的林子中间,出现了一条树木铺就的道路,树根也撅了出来,带着黑油油的新鲜土壤。这条道两边未被推倒的树木,突然失去了一直互相依靠互相支撑的伙伴,在山风的吹动中,都向倒下的这些树的方向倾斜,颤抖的树枝,像要拉它们起来一般。
椿熠的心里突然生出些快感,那些树木的尸体在他眼睛里,已是被战败的对手,树木折断时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敌人骨头的碎裂声。这是我的山,我是这山的主人。椿熠攥紧了拳头。
喀啦一声巨响从车底传来,大胡子一脚急刹车,椿熠的脑袋差点撞到了车玻璃上。
“他妈的!脱轨了!”大胡子拿起车座旁边插着的一根钢翘杠,跳下车去。椿熠咬了咬牙,使劲砸了一拳车棚,也跟着下去了。
拖拉机在树木和撅起的树根上行驶,颠簸幅度太大,两节链轨板脱离了行走轮,大胡子反应敏捷,刹车及时,看来并无大碍。椿熠却有点懊恼,点一支烟,站边上看着大胡子在那里鼓捣。
于大爷他们几个人慢慢的跟了上来,树木茂密,几人走得缓慢。列亚在倒伏的树叉间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不时一个趔趄。
“尾巴,你把许老师的大腿给推了,小心她还弄个小裤衩让你穿,哈哈!”刚上高中的时候,椿熠很胖,与那个年代的其他同学相比,胖得出类拔萃。有年学校组织团体操表演,男生下面穿统一的短裤,尺寸虽分等级,最大号的套在椿熠的身上也勒进肉里,纤毫毕现。许老师却不管实际情况,硬是不许他退出表演。还是在排练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的椿熠,在一个下蹲动作中,终于听见了那最恐怖的声音,妈妈给做的带兰色小花的内裤,裹着鼓鼓囊囊的肉和刚发育成熟的那坨物件,拥挤在白短裤撕裂的缺口,看起来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同学们猛然爆发出的大笑,像一个休止符,结束了椿熠快乐的少年时代。许可,你他妈再让我参加表演,我砸烂了你家!椿熠找到许老师,脸涨得通红,像头发狂的野兽。你你你!许老师颤抖的手指还没落下,椿熠已经摔门而去。同学们正式表演的时候,椿熠一个人在教室里挥汗如雨的做着仰卧起坐,俯卧撑。那时候,减肥这词还没有盛行
“什么裤衩吊毛的,别扯淡了,赶紧帮我把着点翘杠!”大胡子不知这典故,一脸汗水的招呼普列。普列使劲的用翘杠别着链轨板,大胡子跳上车,往后轻轻一倒,喀哒一声,链轨归位了。
再推进的时候,大胡子把车开得很慢,小心翼翼的。推土铲下倒下的林子,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椿熠喜欢看这镜头,在他心里,只觉得这速度太慢,快点,再快点!他暗暗使劲。
横着山坡推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到达另外一侧长满榛材的沟沿。然后拖拉机嘶吼着向山坡的上部驶去。转圈推,最省事,大胡子喊道。眼睛并不看椿熠,紧盯着前面的树林。往上开了不一会,就到了柞树那层,大胡子把车调整好方向,大致与来时推的那条林带平行,然后把大铲放低,油门调整好,拖拉机又吼叫着,像只怪兽一般大口的吞噬着林子。
柞树干坚硬,没什么弹性,不像桦树那样储存了很多水分,很“皮条”;根子也不像桦树根那样四面开花,丝丝络络的,而是一个坚硬的圆球。拖拉机一推上去,柞树林很干脆的倒下,连树根也掘得利索。桦树林带翻出来的是黑土,柞树根翻出来的却是黄土,也不知道是树木选择了适合自己生存的土层,还是各自的叶子腐烂后形成了不同的土壤。这些,椿熠都不要细想,他现在想的只是怎么样尽快的,把这片土地变成自己设想的模样。
车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开始推的地方,于大爷他们几个正坐在树根子上抽烟,四眼儿向着驶下来的拖拉机汪汪大叫。
“于大爷,你现在回去做饭,做好就送到这来,我们中午不回去,就在这吃饭!”椿熠探出头大声的喊着。车没停,轰轰隆隆的从他们身边开过去,像把锋利的刀子,把挨着的树林整齐的切了下来。从这里回帐篷大概需要半小时,来回就是一小时,椿熠不想耽误一点时间,他有些着急,这样的向着一个方向梳头一般的推完以后,还要横着推,把倒伏的树木都推到一起,烧掉或者清理出去,然后还得把树根清理干净,才能翻地,整地。一台拖拉机,就是整天不出毛病,也开拓不了多少。2300亩,那得开到啥时候,还得再买拖拉机!还得再多多的雇人!椿熠暗想。
“东家,开这样的山地,最好就是冬天推了。等上大冻了,树都成了冰棍,又没有树叶子,一推就喀喀的断了,一天顶现在两天呢!就是修车和加油加水遭罪,冷得伸不出手啊!”大胡子有开荒的经验,虽不是大山里,但平原上那些高岗小岭,想来原也是树林的,但现在早已经是耕地。这里冬天的严寒,椿熠心里很清楚,他也从没想过冬天也能开荒的。大胡子的话让他觉得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