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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边缘农民》

那片山坡,远看上面长着的树木,毛绒绒的感觉,把山覆盖得严实。层次却很清晰-------最下面是榛子窠,密密的,一直连接到沟底的草丛。榛子还没成熟,外面那层包着的壳还青着,颤颤的吊满了枝头;往坡上面一点是白桦树或者是黑桦树,都不很高大,整齐干净。半山腰往上,一直到山梁,就几乎都是柞树了,碗口粗细,粗糙的树皮,坚硬的树干。林木茂密,树荫下也就没给杂草留下生长需要的阳光,只有多年的落叶,厚厚的,踩在脚上弹性十足,很舒服。无数年的落叶腐烂后,就形成了肥沃的土壤。这里的土壤,有机质含量全国最高,农业部门给椿熠他们这班人讲课时说。
    “这么大片林子,从哪下手啊,东家?”大胡子把脑袋探出驾驶室。进了林子,拖拉机像淹没在一片海里,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木,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拖拉机前面的树林,在推土铲的强力下,纷纷倒伏,喀喀的树木折断声和拖拉机的嘶吼把沉睡的大山唤醒了。
     “推,就一直推!推到对面能看见榛材窠子的地方为止!”链轨板在倒伏的树木上剧烈颠簸,拖拉机的油门也加到了很大,机器的轰鸣声中,椿熠必须大喊着说话。回头看去,车后的林子中间,出现了一条树木铺就的道路,树根也撅了出来,带着黑油油的新鲜土壤。这条道两边未被推倒的树木,突然失去了一直互相依靠互相支撑的伙伴,在山风的吹动中,都向倒下的这些树的方向倾斜,颤抖的树枝,像要拉它们起来一般。
     椿熠的心里突然生出些快感,那些树木的尸体在他眼睛里,已是被战败的对手,树木折断时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敌人骨头的碎裂声。这是我的山,我是这山的主人。椿熠攥紧了拳头。
     喀啦一声巨响从车底传来,大胡子一脚急刹车,椿熠的脑袋差点撞到了车玻璃上。
    “他妈的!脱轨了!”大胡子拿起车座旁边插着的一根钢翘杠,跳下车去。椿熠咬了咬牙,使劲砸了一拳车棚,也跟着下去了。
     拖拉机在树木和撅起的树根上行驶,颠簸幅度太大,两节链轨板脱离了行走轮,大胡子反应敏捷,刹车及时,看来并无大碍。椿熠却有点懊恼,点一支烟,站边上看着大胡子在那里鼓捣。
     于大爷他们几个人慢慢的跟了上来,树木茂密,几人走得缓慢。列亚在倒伏的树叉间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不时一个趔趄。
    “尾巴,你把许老师的大腿给推了,小心她还弄个小裤衩让你穿,哈哈!”刚上高中的时候,椿熠很胖,与那个年代的其他同学相比,胖得出类拔萃。有年学校组织团体操表演,男生下面穿统一的短裤,尺寸虽分等级,最大号的套在椿熠的身上也勒进肉里,纤毫毕现。许老师却不管实际情况,硬是不许他退出表演。还是在排练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的椿熠,在一个下蹲动作中,终于听见了那最恐怖的声音,妈妈给做的带兰色小花的内裤,裹着鼓鼓囊囊的肉和刚发育成熟的那坨物件,拥挤在白短裤撕裂的缺口,看起来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同学们猛然爆发出的大笑,像一个休止符,结束了椿熠快乐的少年时代。许可,你他妈再让我参加表演,我砸烂了你家!椿熠找到许老师,脸涨得通红,像头发狂的野兽。你你你!许老师颤抖的手指还没落下,椿熠已经摔门而去。同学们正式表演的时候,椿熠一个人在教室里挥汗如雨的做着仰卧起坐,俯卧撑。那时候,减肥这词还没有盛行
     “什么裤衩吊毛的,别扯淡了,赶紧帮我把着点翘杠!”大胡子不知这典故,一脸汗水的招呼普列。普列使劲的用翘杠别着链轨板,大胡子跳上车,往后轻轻一倒,喀哒一声,链轨归位了。
      再推进的时候,大胡子把车开得很慢,小心翼翼的。推土铲下倒下的林子,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椿熠喜欢看这镜头,在他心里,只觉得这速度太慢,快点,再快点!他暗暗使劲。
      横着山坡推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到达另外一侧长满榛材的沟沿。然后拖拉机嘶吼着向山坡的上部驶去。转圈推,最省事,大胡子喊道。眼睛并不看椿熠,紧盯着前面的树林。往上开了不一会,就到了柞树那层,大胡子把车调整好方向,大致与来时推的那条林带平行,然后把大铲放低,油门调整好,拖拉机又吼叫着,像只怪兽一般大口的吞噬着林子。
     柞树干坚硬,没什么弹性,不像桦树那样储存了很多水分,很“皮条”;根子也不像桦树根那样四面开花,丝丝络络的,而是一个坚硬的圆球。拖拉机一推上去,柞树林很干脆的倒下,连树根也掘得利索。桦树林带翻出来的是黑土,柞树根翻出来的却是黄土,也不知道是树木选择了适合自己生存的土层,还是各自的叶子腐烂后形成了不同的土壤。这些,椿熠都不要细想,他现在想的只是怎么样尽快的,把这片土地变成自己设想的模样。
      车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开始推的地方,于大爷他们几个正坐在树根子上抽烟,四眼儿向着驶下来的拖拉机汪汪大叫。
      “于大爷,你现在回去做饭,做好就送到这来,我们中午不回去,就在这吃饭!”椿熠探出头大声的喊着。车没停,轰轰隆隆的从他们身边开过去,像把锋利的刀子,把挨着的树林整齐的切了下来。从这里回帐篷大概需要半小时,来回就是一小时,椿熠不想耽误一点时间,他有些着急,这样的向着一个方向梳头一般的推完以后,还要横着推,把倒伏的树木都推到一起,烧掉或者清理出去,然后还得把树根清理干净,才能翻地,整地。一台拖拉机,就是整天不出毛病,也开拓不了多少。2300亩,那得开到啥时候,还得再买拖拉机!还得再多多的雇人!椿熠暗想。
      “东家,开这样的山地,最好就是冬天推了。等上大冻了,树都成了冰棍,又没有树叶子,一推就喀喀的断了,一天顶现在两天呢!就是修车和加油加水遭罪,冷得伸不出手啊!”大胡子有开荒的经验,虽不是大山里,但平原上那些高岗小岭,想来原也是树林的,但现在早已经是耕地。这里冬天的严寒,椿熠心里很清楚,他也从没想过冬天也能开荒的。大胡子的话让他觉得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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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圈推下来,曰头已经挂在头顶。于大爷他们又坐在原来那地方,只是身边多了付水桶,上面盖着干净的纱布。那是饭菜,椿熠的肚子感觉到了饥饿。大胡子把拖拉机熄火在旁边,两个人跳下车,大胡子的腿和手一上午没停了忙活,怕是有些僵硬了,下车后就赶紧活动起胳膊腿来。
      于大爷蒸的馒头,椿熠后来一直怀念不已。个头比街面上出售的大了许多,暄呼呼的透着麦香,颜色也不是那可疑的惨白。
      咸菜,馒头,野菜汤,还有每人一条的烤鱼干,就着清凉的山风和草木的清香,几个人盘腿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吃得很顺溜。吃完了,喝一碗桶里的泉水,就地躺下休息,像在软床上一般。
      风把天空擦拭得干净,间或几朵云流过,也都走得匆忙。椿熠两手抱在脑后,仰躺着,树叶间的阳光散漫的落在身上,一闪一闪晃得眼睛难受,干脆就闭上眼睛,脑子却更加活跃。把树林推倒,这简单,可要把这么多的树都从坡上清理掉,还要把树根全部的扣出来,现在这么几个人,是根本不可能的。
      “于大爷,你们几个人从下午开始,有时间把沟子对面的那块平地清理了,就在山丁子林边上,找个好房场,再去山上放些房梁,尽快的盖几间房子。快秋天了,时间紧呢,要多雇人,没地方住咋行。”椿熠坐起来吩咐着,普列的饭后一支烟,还没有吸完。操,还真有万恶的地主啊,烟都不让抽完!普列冲烟头上吐了口唾沫,待完全熄灭了,再碾入土里。从于大爷手里抢过两只桶,招呼了一下椿熠的亲属,三个人向帐篷走去,四眼儿也从边上的树林跑出来,肉肉的身子滚着一般撵了上去。
       “张叔,起来了!现在天黑得早,赶紧把这一片弄利索了,省心!”大胡子的睡眠让椿熠羡慕,刚躺下,鼾声已起,一只飞虫紧张的搬运沾在他胡子上的一片馒头渣。听见椿熠的招呼,乍起的鼾声嘎然而止,翻身就起来奔拖拉机去了,好象刚才并没睡着一样。
       有了些经验,下午就推得顺利,太阳还没落山,圈子中的林子就全部倒下了。顺时针的倒伏树木,四周整齐的围着还没有破坏的林子,被像被什么神奇的力量梳理了一遍,夕阳下,显得诡异。拖拉机不再被林子淹没,视野开阔,远远看对面的沟沿,椿熠喜欢的那片房场,上面那些灌木已经不在。一定是普列用割灌机干的,这小子,还真能干!椿熠冽嘴笑了。
       脑子里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椿熠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半夜里远处传来的一声巨响把他惊得坐了起来。回声一波波的还在耳边绕圈。什么声音!椿熠使劲捅边上的普列。
      “操,一惊一乍的。睡吧,一只猪。”普列嘟囔着,翻身又睡去。
      椿熠知道了,这小子在林子里下了“炸子”。那是猎人自己做的小炸弹,表面看起来是个麻丝缠的小球,乒乓球大小,上面涂抹了膻味浓烈的羊油。里面是自制的炸药,炸药中是散布的粗瓷碗的渣子,用来与炸药摩擦,达到爆炸的目的。把它挂在林中野兽踩出来的小道上,兽类不知是计,贪那羊油,必使劲的咬,咣,炸了。这样猎取的野兽,头都是残缺不全,想吃口条和拱嘴,那是没有的。
      大山真好,猪都不用人自己喂养。还有鱼,有野菜,有野果,蘑菇,榛子。。。。。椿熠在黑暗中笑了,等以后农场建好了,出粮食了,再把道路修好,然后把肖影接来,那就更好了。
      第二天,椿熠的麻烦就来了。有许多事情设计的时候总觉得很容易,但实施起来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用拖拉机的推土铲来敛起推倒了的林子,非常的困难。在树木倒下的方向,横着敛,山坡不平整,大铲忽高忽低的,每一次都有很多树不肯随着铲去,像不屈服的战士。还有,推几米远,大铲前面的树木就堆得像小山,再接着推下去,就散开,没有意义了。一次接着一次不停的前进,倒车,起铲,落铲,效率却很低,半天也不见清理了多少。拖拉机的轰鸣中,椿熠的嗓子像着了火。
      “东家,这山的树林太密实,这么干恐怕不行啊!一是费车,再者速度也慢。大斧子砍和割灌机削也痹烩要快,还处理得干净。雇人去吧东家。留着拖拉机翻树根耕地用。”大胡子的手脚不停的紧张忙碌着,额头上满是汗珠。
      “把车开到房场去,不推了!”椿熠的牙咬得死紧。
       于大爷和椿熠的亲属在那里忙活着,把一捆捆的小树枝子往房场扛,这是做“板夹泥”的夹板用的。旁边几根粗大溜直的杨树,就是做梁和柱的了。站这里看刚推的那片山坡,就像个头发浓密的脑袋,被顽皮的孩子胡乱的剪掉了一大快头发,那么难看,那么滑稽。
       “大哥,你现在就回去,多雇些人上来。要短工,最好是能包活的。用斧子砍林子,然后聚大堆,烧掉。一垧林子多少钱你自己谈,能便宜点就便宜点,不能的话,也别太较真儿,多领人来就是!”椿熠说话的声音透着焦急。亲戚像是领命的将军,应了一声,就急匆匆下山了。
       春熠让大胡子把拖拉机开回帐篷点熄火,然后回来一起盖房子,自己抄起地上的一把手锯,随大爷进林子放“夹板”去了。扛了三四捆的样子,忽见四眼快速的奔了过来,小尾巴摇得欢快。顺着它跑来的方向看去,普列晃晃悠悠的打山梁上走下来,脖子上扛着只黑呼呼的家伙,四蹄朝前攥在普列的手里,脑袋在一侧失去控制的晃荡着。
       “去的时候还没死,只是炸晕了,又补了两棒子才咽气的!”扑的一声,普列把肩上的野猪扔到地下,自己坐杨木房梁上,点了支烟,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如果不是扛回了猎物,他的嘴里早就喷出了脏字儿。
       这大概是只去年出生的猪,不太大,但也有一百多斤,鬃毛已经是成熟的灰黑色。嘴巴被炸飞了,眼珠子也震出来了一颗,耷拉在满是污血的脑袋边,断裂的下颌骨穿出残存的毛皮,样子奇怪而恐怖。野猪嘴巴很长,不停的拱,寻找落叶中和土壤里的食物。“炸子”炸到它们的时候,威力往往不能完全破坏它的大脑,而只是炸掉长长的嘴巴。椿熠曾经随着普列的阿玛他们,顺着血迹追了一上午,才找到那只被炸掉了嘴巴,还兀自奔逃的大野猪。
       “老列,你歇一会,然后回去把野猪收拾了,炖好了中午送这来。他妈的,这林子拖拉机敛不起来,就得用斧子和割灌机了!”椿熠踢了一脚地上的野猪,四眼冲他使劲的叫了两声。
       扛完了“夹板”,椿熠又和大爷放了几根粗大的房梁。椿熠的力气很大,曾经是学校的三铁冠军。一根粗大直溜的杨树,椿熠死劲的掀起一头,举过肩膀,身子一点点串到大概中间的位置,却怎么也扛不起来。于大爷迷眼看了一下,钻进椿熠肩膀稍微往前的位置,手往后一扒拉,让椿熠躲开,很轻松的就扛了起来。一步步,脚陷在土里很深,肩膀却稳当。
       虽然是山里的简单房子,也需五脏俱全。木料,苫房草,墙壁中间夹的泥巴,搭炕的石板,这些都弄回来,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椿熠已经不再那么急噪,既已订了作战方案,那就只等万事具备再进攻吧。从开始,椿熠就时常觉得自己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这大山,是他的战场,而胜利的花环,就只能是青翠的庄稼织就。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干了一天,一肚子结实的野猪肉支撑着,并不觉得累和饿。这一年多龄的野猪肉,是最好吃的时候,不柴不懈,又因外伤而死,腥涩的淤血也少,吃起来格外的香。中午普列挑来一盆,大家消灭得干净利索。四眼儿也撑得趴地上不想动弹,小脑袋搭在前伸的爪子上,看人时,只翻眼睛,并不抬头。
       眼是懒蛋,手是好汉,小时候奶奶常这么跟椿熠说。昨天还是原始状态的这片房场,现在已经是木料堆积,苫草成堆。采房料的山坡上,林子东一块西一块的被伐下,茂密的头发生了鬼剃头一般。
      椿熠亲戚回来的时候,已是第三天下午。房子的柱和梁已经架起来了,上面栓了根红布条。墙壁用树枝也钉妥了,稀疏的两层,看着像是什么巨兽的肋骨,中间准备夹进去大块的泥土,然后用黏泥抹平。一铺大炕还没有封盖,于大爷在炕洞里用石头摆了曲里拐弯的阵势。这是花洞,烟出去得慢,炕凉得也慢,冬天睡着保管舒坦。大爷边选石头边说。
      十二个人。人还没到跟前,椿熠就数清楚了。走在头里的是个瘦高个子,行李上横着把防火斧,架在肩膀上,没重量一般,步子大而快。其他人腿脚紧捣腾,亦步亦趋。
      “老板,这些兄弟都是跟我出来干活的,要是活计不行,你立刻让咱们走人;要是干得周正,你按时给开支就行。”高个汉子并不叫东家,老板这词椿熠听得更不舒坦,觉得离自己更远。汉子的脸很尖,鼻子,下巴,颧骨,耳朵,里面的骨头都像要撑破皮肤,显得尖锐。连头发也是撮撮直立。这样的脑袋加上瘦直的身子,狼牙棒,椿熠觉得很贴切。
       “好!只要活计好,啥都好说。房子还没盖好,先去帐篷委屈几天。现在去吃饭,下午好好歇歇,明个就开工!”椿熠引一群人向帐篷走,于大爷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回去弄饭。好,痛快!还真饿了,有啥好吃的?狼牙棒咧嘴笑了。
       都是庄稼院的勤快人,吃完饭,并不歇息,紧赶来帮着盖房。全是住过“板夹泥”的,盖这房子的套路都熟练,七手八脚忙到天黑,一溜象样的房子就矗在了晚风中。
       “庄户人,活计就是出力,整天躬腰撅腚的,骨头受不了呢,晚上不睡热炕,坐病。明个后个烧两天,炕干透了,咱就搬进去!”狼牙棒敛几把树枝叶塞进了灶口,点着。潮气大,火并不情愿的慢慢燃烧起来。
       帐篷里突然多了十多人,就太挤了,小杆搭起的床上铺满了花花绿绿的被褥,还有两个人拎着行李没地方放。普列翻出块透明的厚农膜,招呼椿熠出了帐篷。掰几根长树枝,葳成半人多高的拱门型,两头插进土里,上面覆上农膜,就像个微小的蔬菜大棚。俩人把里面的地也铺上农膜,然后把被褥拿出来铺在上面。椿熠喜欢在这里睡觉,躺着,就能看见天上的月亮,能听见农膜上小虫子唱歌,也能看见于大爷半夜起来给列亚添料。
       早上四眼溜进来,伸出粉红的小舌头把普列舔醒。两个人的小棚子外面已是人声嘈杂。刷牙的,洗脸的,在不远处的林子边撒尿的,磨斧子的,等着吃饭蹲地上扯淡的。迷迷糊糊中,椿熠觉得,这些人都是他的战士,在??把两把穿上衣服,手脚着地钻了出来。四眼儿觉得他这姿势很陌生,就跟着也钻了出来,观察着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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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今天砍哪片?顿顿吃肉,力气没地场消化呢!”狼牙棒一只脚踩在爬犁上,低头把裤脚用根绳子扎紧,然后抄起防火斧,用手指试了试刃。一只野猪剩下的部分,连同的下水都吃光了,一帮年轻汉子被滋润得生龙活虎。
      桦树组织疏松,水分多,锋利的斧子砍上去,不费太大劲就断了。柞树坚硬,就留着冬天用拖拉机推。六个人砍,另外六个肩扛手拉归大堆,过一会再换班。砍树堆树,休息磨斧子,换班,狼牙棒指挥着节奏。
      椿熠点支烟,坐山坡上看进度。亮闪闪的斧头起落处,十几人像是贪婪的蚕,吞噬着一片巨大的绿色叶子,一会工夫,那绿色就被撕开了一个缺口,露出腐叶覆盖的泥土,边缘分明。
      椿熠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用不了多久,那片山坡就将成为他的耕地。就像个初战的将军,眼看就要攻下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城池,他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兵丁善战,粮草充足,他看见了胜利的影子。
      一只灰鼠子从身边的树上惊恐的跳过,猴子一般准确的从一棵树上跃到另一棵。这动物的学名椿熠并不知道,只听猎人叫它灰鼠子,它与松鼠一样的外形,皮毛却是黑白相间,干净柔软。跑动跳跃的时候,黑与白流动成灰色的一抹。
       椿熠前些天跟普列打了三只灰鼠子,看见那漂亮皮毛,他就想到了肖影。给她做一只椅垫吧,她会喜欢的。大山多好,她也会喜欢上大山的。
       差不多就缺这一只了,椿熠赶紧站了起来,眼睛盯着它,手里拣了根树枝。这东西在树上跳来跳去,速度毕竟慢于在树下的追赶者。待力气用得差不多了,想找棵树歇口气,人只消在树下死命的摇晃那树,把它晃得晕头转向,一会就掉下树来。用树枝照准了一抽,便再也无力逃跑。
       椅垫并不肯轻易就范,在树枝上拼命奔逃。慌不择路间,竟然跳到了这片的尽头----狼牙棒他们正在砍的地方。无处再跳的小家伙似乎楞了一下,大概它记忆中,这里该有它的秋千的。椿熠赶到,仰头看着它,拼命摇晃,这样剧烈的晃动中,它是无法顺利起跳的,就只能紧紧的抓住树枝,等待厄运的结束。
       可这只,却不同,椿熠才开始摇晃,它就使劲的跳向那片已经砍过,拣干净了的空场。一道灰色的影子还在空中的时候,椿熠就轮起树枝猛追了过去。
       猛然间,椿熠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身体痛快的摔倒在地上。膝盖处一阵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忍受,试了半天也没能自己爬起来。狼牙棒看得真切,扔下斧子,大步奔了过来。椿熠的裤腿上已有鲜红的血流出来,一支刚砍去树干的新鲜树根,斧子削成的斜面,刀子般扎在 膝盖处。
       狼牙棒蹲下,搬了一下椿熠的腿,椿熠大叫了一声,血流得更多了。狼牙棒咬牙一把撕开他的裤腿,尖利的树根穿进了椿熠的膝盖正中,大概是那块骨头太硬,扎进去的树根尖,转了个弯,又从旁侧穿了出来。狼牙棒乍撒着两手,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薅出来,使劲!快点啊!”椿熠侧翻在那里,动弹不得。疼痛使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忍着点,我喊一二三,你就抬腿!”狼牙棒的大手紧抓着椿熠的大腿和小腿。颤抖着喊完,在椿熠的配合下,猛的把腿与树根分开来。
       椿熠脑门上已经渗出了虚汗,试着自己站起来,那腿却疼得难以回弯。狼牙棒喊了一个同乡,两人把椿熠架起,慢慢的向帐篷挪去。奇怪的是,那灰鼠子却并没有跑远,站一根树叉上立起身子,两只前爪合在嘴边,捧着什么东西在嚼,像个幸灾乐祸的巫师。绿色葱郁间那轻灵飘忽的黑白两色,诡异阴森。椿熠的心蓦地一紧。
       快到地方的时候,普列拎着一袋子鱼正赶回来,早上椿熠嘱他去河里弄些鱼给大伙吃,砍树体力消耗太大,没油水怕是顶不住。
      看见被架着的椿熠,普列离老远就扔下鱼袋子,奔了过来。待问明情况,赶紧掀开“大棚”上的农膜,把椿熠安置好。躺着别动!我马上回来!然后转身跑进了林子。
      椿熠仰躺着,腿里面像有什么在一下一下的抻着筋脉,一跳一跳的疼。但他却并不沮丧,甚至有些豪迈。既是开拓,既是战斗,哪能没受伤的呢!从兜里翻出支烟点上,换了别人受伤,还会耽误活计呢。唉,只可惜了那椅垫,多漂亮的椅垫啊!、
      普列握着一把黄褐色的球状物跑了回来。椿熠认得,这是“马粪包”,山里人用它来治出血外伤,效果很好。
      “一脚踢到了卵子上,没鸡吧啥事!皮肉伤,几天就好。”普列话虽轻松,面色却凝重。小心的撕开“马粪包”的外皮,把一团黄雾抖到椿熠的伤处。像有阵和风吹过,伤口处舒服了不少。椿熠看着老同学,心里说不出的塌实。以前跟别人打架,有普列在,对方人再多,他也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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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棚”里,正午的阳光把里面的温度夸张的提高了不少。每个回来吃饭的伙计,都把头探进来问候几声,椿熠躺着,光着只伤腿,上面缠着道褥单子撕下的布条,倒真像极了光荣的伤员。心中渐渐烦躁,索性闭上眼睛。
       下午开始,山坡上燃起几团浓重的烟火。椿熠斜躺在被子上,能看见堆得如同巨大的坟丘般的树干在猛烈的燃烧。那些绿色的尸体,渐渐的化成火与烟尘,热烈的拥抱湛蓝的天空。椿熠想亲眼看看,那些叶子,那些枝干是怎样的屈服了的,是怎样毁灭了的。眼睛看着浓烟大火,他仿佛能够听见它们最后的呻吟,那些燃烧着的树,它们是在毕毕剥剥的喊叫吧。椿熠抬了抬腿,腿疼得像是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别乱动!想吃想喝,想拉屎撒尿就喊我一声,操!我伺候月子呢。等以后我老婆生孩子,让你家肖影去伺候!”普列结婚早,老婆却一直没有生孩子。那个民族的人口数量很少,政府鼓励生育,生得越多,发放的补助就越多。普列蹲在地上收拾着鱼,一边跟椿熠说着话。中午大伙吃了一半,泉水炖河鱼,吃得大伙直呼要鲜掉了大牙。剩下的,晚上还能吃一顿。
        那坡上的巨大火堆,以后就始终燃着。白天看,是烟火冲天;晚上,是通红的几处木炭堆。树林消失得很快,狼牙棒们每天回来,都筋疲力尽的样子,满身满脸的炭灰,像刚钻过了炕洞。椿熠让普列每天换着花样的给他们弄大山里好吃的东西,狍子,蘑菇,猴头,鱼。。。。。这些都是手到擒来,却让狼牙棒们连干活的时候都盼望着开饭那一刻,体力也恢复得很快。
        椿熠躺了三天,腿稍微能够活动。新盖的房子里,所有的泥面都已经干透,能住进去人了。中午大伙儿都回得早,赶紧扒了饱肚子,就准备搬家。大胡子启动了拖拉机,所有的行李物品都扔在了爬犁上的油桶上。一行人逶迤着跟在拖拉机后面,椿熠拄着根棍子,伸直条腿,拖着,慢慢在大伙儿的最后挪动。
        “干一天活,喝点小酒,在滚热的大炕上一睡,太恣儿了!”狼牙棒对热炕总念念不忘。北方大山里天寒,就是夏天,晚上气温也非常低。全身的所有肌肉骨头劳累一天,热炕确是能够舒筋活血。但这热炕整夜的烙着人,似乎又加速了人细胞的老化。北方庄稼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衰老很多,三十几岁的年纪,满脸的细碎皱纹。老天真是公平,给你一样物件的同时,总拿走另外一样。
        晚上,椿熠就领略了那热炕的“恣儿”。靠东边一小间,是“东家”的屋子。烧炕的时候,大伙儿把椿熠的炕洞填满了柞树嘎瘩,那坚硬的根子,带了些许没干透的水分,几乎能挺一夜,赛过优质煤炭。椿熠躺在炕上,直觉得这炕能够把饼烙熟。满身的汗水,盖不住被。腿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浸,痒得钻心抓肝,翻身又不方便,就那样仰躺着,岸上的鱼样张口喘粗气,忍受酷刑一般。普列在身旁,却睡得安稳。
        待到能够稍微适应这“酷刑”,椿熠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房子对个这面坡,一大片林子已经不见,站门口看,干干净净的,好象从没长过树木,只几处大灰堆,默默的做着注释。庄稼追,草木灰,好东西呢,等把它混到土里,来年庄稼疯长。大胡子蹲拖拉机前给行走轮挨个注着润滑油。椿熠嘱咐他把拖拉机好好收拾收拾,准备拉犁翻地。
        犁是单铧的,又叫“开沟犁”,只一扇巨大的犁铧,本是用来开挖排水沟,或者开挖植树造林的营林带用的。因为这犁开的深度大,况且只一铧,耕的面积也小而不均匀,它本不适合在农田作业。但山地里全是坚实的树根,扎得又深又牢靠,而它结实得简直就是浑然一块钢铁,任拖拉机怎么拉也没问题,所以这小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农机商店里,这种犁被热销给开荒户。
        椿熠的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托普列和大胡子买回的这犁,还有两组重型耙,巨大的体积和重量,费了不少劲才用拖拉机拽了回来。现在这些农具就立在屋子前面,崭新的钢面,反射出冷峻的光。在椿熠眼里,这是他的战车,看着它们,他迫切的想试验一下它们的威力。那些已经没有了身躯,根却还扎在土里的对手,最后征服它们的时候到了。椿熠觉得心情很好,腿却跳了一下,疼得一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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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干净的林地上,出现了一个人,东张西望,慢慢向房子走来。之所以说“出现”,是因为椿熠一下子就判断出这不是农场里的人。一身的迷彩服,连帽子和鞋也是配套的迷彩。但这色彩在那消失了林子的空地上,并不能起到迷惑眼睛的作用,反而更加显眼。椿熠的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你们,啥时候进来的?”啥字发音很重,显出查问的口气。汉子四十来岁,脸上遍布白癜风,中间却插一只通红的圆鼻子。取下帽子使劲的扇着风,汗水从黑白相间的脸上流下,看来钻了很远的山林。四眼儿一声不叫,直扑过去,一口咬住汉子的裤腿,汉子赶紧跳开一步。
       “你谁啊!干吗的?”普列在门边仔细的剥一只兔子的皮,听见汉子的问话,斜一眼他,一使劲割下一只兔子的爪子,扔给四眼儿。
       “我是这一带的护林员,刘跃进。大伙儿都叫我花脸儿狼。”汉子对自己的白癜风并不忌讳。大概对普列的凶相有些害怕,语调柔顺了许多。
       椿熠笑了,花脸则花脸,狼却牵强,这狼在小四眼儿的扑咬下,东躲西闪,伸驮慌手的,并不似狼,倒显得有些狼狈。


   可这狼一会儿就显示出自己的狼性了。中午吃饭,那只炖得喷香的兔子,四条大腿,被他独啃了三条,酒把红鼻子涨得似要滴血。只简单的交代了些防火需知,却并不讲那些砍掉的,还有正在砍的林子。


“身在林区,防火第一!过些天到了防火期,再弄火,小心被抓进局子!当家的,你把那酒给我拿上两瓶!”花脸狼站起来,身子已经趔趄了,迷彩帽子歪戴着,却记得椿熠取酒的箱子就放在屋子的角落,手晃晃悠悠的指着那箱子。椿熠拿出四瓶白酒,递给了花脸狼。裤兜,上衣兜各装两瓶,护林员揣得娴熟。
       “操,喝得放火和防火都分不清了,还护个屁林子!”普列看了眼花脸狼离开的背影,把吃剩下的骨头扔给了四眼儿。
       椿熠长透了一口气,觉得无比的舒畅。自打上了山,其实他的心里一直有隐隐的担忧。他当然知道,天然的树木在这世界上,在这人均绿地居于世界末尾的中国,是那么可贵。这样大肆的砍伐天然林,在任何地方,也不能不有所顾忌。可没想到,这只是几瓶酒就能解决的事,喝吧喝吧花脸狼,把这些酒都给你喝也行!
      梦太美了,美得椿熠把握不了,也不想把握。他只想把那梦延续下去,一直一直。
      “张叔,把大犁挂上,咱们去那坡上试试犁!”椿熠的声音里透着果断,只是腿还一瘸一拐,椿熠觉得影响了自己的形象,努力修正歪斜的幅度。
      巨大的犁铧杀进土里,拖拉机似已使出了全力,嘶哑的吼叫着,被黄色落叶覆盖的山地上,蓦然翻起了一道黑色的泥土,土向一侧翻滚,像平地里涌起了浪涛。那些最后的抵抗者,已经放弃了自己的阵地,纷纷被犁铧抓了出来,倒在新鲜的泥土上,肢体残缺,须断骨裂。
这片土地,千万年来,就没人动过吧,不然怎么会这样的肥沃!停下车,椿熠跟大胡子下车查看效果,一道外翻的黑色大沟,像是大山的伤口,无奈的横在那里。抓起一把黑土,使劲一捏,指间流出墨般的浓汁,如同大山的血液。张开手,那土却并不粘连,散着就滑落了。
     “这哪是土,这是肥料啊!要是弄我们老家去,撒地里,连化肥都不用上了!”大胡子抓着一把,舍不得撒手。
       晚上,起风了。椿熠知道,秋天就快来了,这里的秋与冬,交接得非常仓促,仓促得让人们来不及准备。
      这几天,一切顺利,椿熠却睡不着了。脑子里满是构想,满是兴奋。防火期,不能烧树,那就扔到沟子里去,道远麻烦,就多加些工钱,以后烧干柴火也方便;冬天,就用拖拉机推那些柞树,春天翻成地,种上也来得及。
       燃烧的蜡烛晃来晃去,这简陋的房子,也看不出那里没抹好,漏风。刚进山的时候带来的几本书,一直也没看。椿熠看一眼熟睡的普列,小心的下了炕,从墙上挂着的帆布包里摸出一本。《曾国藩传》,椿熠从厚度就知这是哪本。
       “古者成事,必有基业”,这片山林,就是我的基业!以后忙时候进山播种收割,闲时回城伴老婆过曰子,再生个胖儿子,长大了,就把这基业交给他。摇晃的烛光里,椿熠的脸宁静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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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弯弯的付出, 为我们带来了这么好的作品。加油!  有机会细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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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冬天


       风很紧,半圆的月亮挂在山尖上,马上就是中秋了。椿熠已经在这里转了几个小时,拖拉机挂着重型耙,不紧不慢的哼叽着,让他几乎要睡着了。每转过坡下这个拐弯,就能看见月亮一次。肖影一定在阳台上,也看着这月亮。两个人有约定,月亮明净的时候,就一起看这月,让眼光在空中交流。
       喀哒,这次转弯,又听见链轨板那让人无可奈何的掉轨声,已经是今夜的第三次了。这车使用强度太大,行走部分磨损很严重了,怕耽误进度,就没大修,椿熠准备在春天再弄来一台车的时候,让它好好的歇歇。
       停下车,抄起大号的手电筒,椿熠下车查看情况。大胡子说,这拖拉机的转向杆上栓块大饼,狗都会开了。椿熠比狗要聪明很多,跟大胡子学了不久,拖拉机的脾气秉性就掌握得差不多了,一般的小毛病也能自己处理。耙地是白天晚上都能干的活计,所以大胡子白天翻地,椿熠晚上耙一宿,歇人不歇车。
       椿熠的手电筒的光柱下,两节链轨板像是呲出唇外的龅牙,难看的撇了出来。小毛病,只要上车抱死另外一侧的转向,踩下那侧的刹车,轻轻一倒就会归位。椿熠拍了拍手上泥土,准备上车。
       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什么异样,头发竖了一下。他有过几次这感觉,三豺子他们在胡同口伏击他的时候,他就早已感觉到了危险,只是他胖,知道自己跑也跑不了,才硬着头皮应战。
       在拖拉机轻微怠速声的间隙里,有些细碎的声音,由轻慢到紧快,在身后响起,在这安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那么阴险。他没回头,猛的站起来跳上了拖拉机的踏板,身子还没钻进驾驶室,就听脚下的链轨板与什么东西接触后发出喀的一声脆响。椿熠脚一蹬,身子扁着窜进驾驶室。回手赶紧拉车门,怎么使劲也却拉不动。在这山地耕作,地况复杂,眼睛耳朵随时警惕,还要经常下`车修理查看,车门几乎没有关闭的机会。时间久了,车门的滑轮大概已经锈住或者被尘土腻死。
       车下,一颗硕大的野猪脑袋正对着他,毛色不是普通的黑灰色,而是灰白。这猪本就巨大,这时的鬃毛又全部愤怒的竖了起来,,让脑袋看起来大得不成比例,恐怖怪异。这是只公猪,一只獠牙从唇边弯卷着伸出,有两寸左右,月亮下反射着阴森的寒光,另外一只獠牙大概撞到链轨板上的时候撅断了,不见了。口边流着血沫子,那侧的唇没了獠牙的支撑,耷拉下来,在呼哧呼哧的急喘中一起一伏。巨大的头颅上,眼睛却小得像是椿熠小时候喜欢弹的玻璃球,凶横着瞪得溜圆。
       椿熠从来没有这么近的距离面对一只活生生的野猪,就是在动物园的笼子前面也没有。这巨大的野兽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力量,还有勇猛无畏,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甚至渺小。一瞬间的恍惚,竟然让他觉得这巨兽充满了雄性之美。
      椿熠早听过山里猎人讲,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才是北方大山里的山中之王。成年雄猪嘴前面那两颗探出唇外的坚实獠牙,三棱状,像时刻举着的两把锋利无比的尖刀,加上自身巨大的冲击力量,可以轻易的洞穿任何对手的皮肉,并且穿透后立刻抬头向上挑撅。它们的对手,往往开膛破肚。松林里游荡的野猪,因为身上皮痒,总在粗糙的松树上蹭来蹭去,曰子久了,那松树上分泌的油脂就厚厚的覆了一身,铠甲一般。有那活得年头多的猪,一身铠甲,步枪的子弹都穿不进去。
      野猪一击没中,牙也撞掉了一颗,显得非常疯狂,眼睛在月亮下,闪着残忍的光,像要燃起的两点火苗,烧得椿熠的手心里都是汗水。它眼睛盯着椿熠,呜呜的低吼着慢慢往后挪着身子。椿熠知道,野兽进攻前多是这样的,它是要寻找一段助跑的距离,然后猛跳起来扑上拖拉机。椿熠身子没动,手抄起了车里那根钢撬杠。撬杠的一头是鸭头样扁的尖,另外一头是锥型的,圆润,并不尖利。
      这野兽退出去大概有四五米远,低吼一声,身子弹簧样弓起,几乎没等椿熠反应过来,巨大的脑袋已经冲进了驾驶室。两只粗大的前蹄,坚硬的蹄甲落到了踏板上,发出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震得椿熠的心颤抖。本能的,把手里的撬杠死命戳出去,却再没拔出来,撬杠前面很长一截,戳进了野猪的眼窝。大猪猛一摆头,撬杠从椿熠的手里挣脱而出。野猪落到了车下,剧烈的疼痛让它在刚耙得平整的土上疾速的转着圈,蹄子搅得尘土飞扬。它极力想弄出眼睛里的钢钎子,不停的把那受伤的一侧向地上靠拢,想蹭掉这眼中钉。可每蹭一次,撬杠的扁头一端就杵进地里一次,扎进眼睛里的那端也就更加深入一些。
       满山坡上回荡着凄厉的嚎叫。椿熠看见,房子那边亮起了几点火把的光。他不敢跳下车,那疯狂的野兽会把他轻易的挑上半空,然后嚼碎他的骨头。想从另外一侧车门爬到车顶上,浑身却软得没有力气动弹。就那样斜靠在车座上,看着野猪一次次的把撬杠戳进自己的眼睛。最后一声响彻山谷的长嚎,震得拖拉机的棚子嗡嗡直响,椿熠的心像要被炸开一般。野猪倒下了,撬杠深深的插进土里,把脑袋支起老高。看着像是在准备下一个致命的进攻着式。
       椿熠的身子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下子瘫倒在座子上。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和精神也不再受支配。在本能中激发的那一连串的动作,已经消耗了身体所有的潜能。后来椿熠看见那根撬杠是插进了野猪眼睛下面稍远的皮毛里,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还试着用那并不尖利的撬杠再戳厚实的猪皮,却怎么也戳不进去。
        早上才发现,野猪的身体上,肩胛与脖子的连接处,一只钢丝套子深深的勒进毛皮,栓到树上的一端齐齐的断裂了。普列刚进山的时候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条踩得平整的猪道,就在那道上栓了只钢丝套,最近这一带砍树耕地,人声喧闹,椿熠没想到还会有野兽出没,也就一直没去看那套子。山里林深树密,在其中行走,树的枝叶常挂绊得难受,各种动物在出去觅食,还有回巢穴的时候,都只走自己常走的路径,来回时间久了,那路径自然光洁平整。猎人只消在山里寻找这样的兽道,查看脚印的大小,然后把一只尺寸合适的活套子横在路上,另外一端拧死在边上的树上,野兽经过,只要头进了那套,再继续往前走,那套子立马勒紧,兽类不知后退,越惊越前冲,片刻工夫就勒断气了。
        普列回去几天了。他下的这只套子钢丝崭新,并无锈迹。大概下完后,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样的套子会被野猪挣断,也不会想到它能在半夜拼命的攻击椿熠,更不会想到它会这样被杀死,。
       “这大家伙,够咱们吃半个月了吧!”大胡子一只脚蹬着猪头,两手使劲的往外拔撬杠,全没有了刚看见那举着脑袋半卧着的野猪时,吓得赶紧往回跑的样子。这猪扛回来的时候,绳子拢住四蹄,绳子间穿跟粗杠,四个人才扛了回来。大胡子觉得自己的动作丢丑,抢着肩了一杠。
        “夹屁沟”里的打猪英雄。后来普列听完椿熠的描述,郑重的送了他一个名头。现在,大伙看他的眼神也无比的钦佩。椿熠却几乎一直沉默,那只戳撬杠的手臂,酸疼得还抬不起来,他不知道那一下,用去了自己多少力量。
        燃支烟,椿熠沉默着看大伙忙活,脑子里觉得空得很。拔出来的撬杠的前端,带出一些红红白白的脑浆,椿熠忍了忍,没有呕吐出来。他忽然觉得忧虑,心里的梦想,大概没那么容易实现吧???,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以后还会给他什么样的报复,椿熠有些茫然。
       野猪肉一直吃到了落雪,椿熠一口也没有动。后来他再经过那片林子附近时,总觉得脊背发凉,莫明的有些恐惧。再翻山钻林,也不似从前那样的随意了,任何奇怪的声音,都让他警惕。有时候,身边一只肥胖的飞龙起飞时,翅膀猛烈的啪啪声竟能惊出他一身冷汗。
天空像是块沾了许多尘土的破抹布,灰蒙蒙的张着。几片白的絮状物慢慢飘下,开初以为是树燃后的灰,落在脸上却冰凉,立刻融化不见。
       山里落雪早,最迟也就在十月刚出头。初雪,一般都轻些,留不住的,天气稍微暖和点,就融化干净。这次不同,片刻间,那开头落下的几片,就引来了漫天的鹅毛大雪。一会工夫,已经耕作完的土地那黑色土壤,就与其他地方融在一起。地白了,树白了,房子白了,人白了,甚至连空中也白成了一块整体,没有间隙。
       四眼还没见过雪,叫唤着跑进房子边上列亚的马厩,使劲的抖落着身上的雪花。新雪黏糊,落身上融化得快,衣服很快就湿透,大伙开始往回走。
       屋子被于大爷烧得热乎,馒头也进了笼屉。自打狼牙棒们上山来,于大爷就专门在家做饭,人多,饭量又都大,几乎整天不得空闲。普列和亲戚走后,椿熠就让大爷搬进自己那屋,他觉得这老头看着就那么舒服。在小屋子里,常把自己进山时候带的那些包装食品给大爷吃,大爷推辞不过,总是仔细的装进自己的包裹里。这落雪天大家回来的定会早些,大爷就赶紧的准备饭菜。
      “张师傅,赶紧收拾,过来打两把儿!”狼牙棒站门口脱下衣服抖落着雪。
      “你们先支上,我马上就来,你输钱还怕晚吗?”大胡子笑得欢畅。手下也加紧了忙活。拖拉机回来后,他都要仔细检查一遍。今天下雪,水箱里的水是要放干净的,怕晚上太冷,冻裂水箱,早上加满于大爷蒸馒头锅里的热水,机器热乎,启动也麻利。
       北方农村一直有好赌的传统,漫长的冬季里,没什么事干,逐渐把兴趣都转移到赌博上,慢慢发展,就养成了见缝插针的习惯。田间地头,家里井房,饭店商店,抓得紧了,就去树林山沟,饭可不吃,赌却不能停歇。平时小赌,年节大赌。期间很多人一年的辛苦钱转眼就送给了别人,却并不心疼的样子,总寻思着那钱早晚还会赢回来的,只是暂时放别人手里。春天还照样乐呵呵的整地播种。
        大胡子,狼牙棒,还有另外两个砍树的伙计,盘腿坐在炕梢,扑克摔得山响。一铺大炕,最凉的地方就是炕梢,大胡子却冒汗,扯开衣襟不停的呼搭着,露出片黑忽忽的胸毛。三打一,北方最流行的打法,大胡子坐上去,就一直掏钱,没有一次进帐,进山都是为干活赚钱来的,不会带很多钱,一会大胡子就开始欠帐,另外三个嘴里咸咸淡淡的敲打着他。
      “东家,别让老张玩了,有鬼儿呢!”馒头进锅,没什么事了,于大爷站一边看了一会,来到灶间对逗着四眼玩的椿熠低声说。
       椿熠站到炕沿边,三人正捏着扑克,向大胡子要帐。不算帐,就这一把了,不玩了!狼牙棒扭头扑一声吐出嘴里的烟头。大胡子红头涨脸:再玩一圈,再玩一圈,保管清帐。
椿熠没做声,把三人面前零零碎碎票子敛了起来,然后塞进大胡子的衣兜。四人楞着,椿熠把他们手里的牌抢过来,转身塞进了灶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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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顿时没了声音。椿熠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能感觉到落了一背的目光。
      “东家,落雪了,活计怕是一时半会也做不了,我看,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以后这里有活再回来。”椿熠刚翻了几页书,狼牙棒扭捏着进来,眼睛并不看椿熠,垂在地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呼椿熠东家了。
        “你们要回去,我不强留。但钱不常在,人情常在。别坑人,都是有老有小的。”椿熠放下书,翻身坐起。手伸进裤裆里摸索了一会,拽出沓钱,进山的时候,妈妈在他裤衩前面缝了个大口袋,装钱用,山里什么人都有,担心钱丢了。粗略的算了下帐目,椿熠把工钱递给狼牙棒。把这个也拿回去,给家里人吃,椿熠指了下墙角的蘑菇袋子。
        “东家,以后再有什么活计,要是还用我们,让人去吱个声,我们立马就来。”狼牙棒接了钱,并不离开。低头像个孩子般的嚅嗫着。椿熠递了支笔,让他写上地址,狼牙棒握着笔,为难的画了半天,才把张歪斜着字迹的条子,递给椿熠。
        北方的农村汉子都恋家。土地宽广肥沃,不须东跑西颠就能维持生活,漫长的冬季又只能在屋子里,在火炕上旮囚着,时间久了,这种子就种在了心里。在他们看来,最惬意的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近年,为了生活虽也出去闯荡,却是英勇赴义般的,走得极不情愿。及至到了外面,突然发现没了暖和的家,没了知冷知热的老婆,就变得暴躁烦闷。而一有了风吹草动,立刻就找到了回家的理由,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第一。赚钱?回家待够再说吧。
        果然,狼牙棒刚回大屋,那屋里立刻爆发出欣喜的喊叫,收拾行李物品的嘈杂声也随着响起。片刻工夫就安静了下来,踢里踏拉的脚步声涌向门口。椿熠下了炕,去送行
       狼牙棒跟椿熠紧握了下手,领众人向山外走去。雪似张大嘴,转眼就把他们吞了不见。椿熠在门口立了一会,看了看四周,山林沟岭全都隐在雪的幕里,一片混沌,显得神秘厚重。心渐渐也像这雪野,空旷寂寥。
       马厩里,四眼跟列亚玩的热火。列亚栓在槽子边上,活动范围不大,四眼早发现了这门道,趁列亚不注意,跑腿上叼一口,然后赶紧跑开。并不跑远,回头看和列亚,小尾巴摇的高兴。列亚被逗弄得急噪,就冲它恢恢的叫几声。
       列亚的叫声把椿熠从冥想中唤醒,三步两步进得马厩,解开缰绳。列亚一声长嘶,蹄子欢快的蹬着,四眼赶紧躲得远些。列亚的前乳牙还没有换掉,本还不适合当坐骑。但整天这样窝囚着,它的天性使它憋闷极了。
       一手攥着缰绳,另外一只手抓住马鬃,椿熠一翻身就上了马。松开缰绳,双脚磕了下列亚的肚皮,这马一下子就冲进了雪野。
        风在耳边掠过,雪打在脸上有些微的疼,椿熠眯缝着眼睛,腿不停的紧磕马肚子。新开垦的这片,空旷平整,列亚跑得欢快,体温也越来越高。马颠得均匀,是光背,并无鞍鞯,骑在宽阔温热的马背上,椿熠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渐渐燥热。肖影肖影,他在心里喊着。
       下坡的尽头有些陡,椿熠没收缰绳,列亚的脖子稍微低了一下,速度也慢了些。斜坡,低垂的马脖子,加上惯性,椿熠利索的从马头前射了出去。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在空中飞翔的快感,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沟底原本是细密的荒草,在雪的覆盖下做着春的梦。椿熠落下来的时候,被厚厚的军用棉袄包裹着的身体,并没有感觉到很疼痛,只是呼吸像被一只大手突然阻断了,大张着口,半天才缓出一口气。喘了几口,椿熠一翻身站了起来。列亚没事一般的,正啃着露出雪面的高草。椿熠几步跑过去,抓牢马鬃,又翻到马背上,胸腔里一阵闷痛。使劲一勒一侧的缰绳,列亚一声嘶鸣,扭头奔出山的道疾驰而去。
        超过狼牙棒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没走出一座山。椿熠没有下马,只喊了声,就直奔公路。雪大,公路上车不多,椿熠在路上等车,挥手让列亚回去,列亚跑几步,又回头看着椿熠,并不走开。直到椿熠上了车,它跟着车追了一段,才停下,转身往回跑去。
       肖影觉得柜台对面这个“山炮”打扮的人很奇怪,并不买药,却盯着她看了半天了。眼角的余光看去,这人身材高大,胡子老长,脸上灰突突的,戴顶“一把抓”帽子,一件染满油污的军棉袄,肩膀已经被雪水湿透。肖影能够感觉到他直钩钩的目光,不禁有些害怕。
       “你,是椿熠?”藏红花也注意到这个人,上下仔细的打量了一会,不太确定的问。
       “恩,刚下山。”椿熠笑了一下,这笑让肖影一下子认出他来。肖影没笑,雪大,店里没人,肖影的眼泪肆意的流。
        肖影的父母上班去了,家里很安静,椿熠却不能安静,像火烧般的燥热。肖影刚把外套脱下,就被椿熠扑倒在床上,洁白的毛衣上顿时蹭上几团污迹。肖影躲闪着他的胡子,使劲的推着椿熠,他楞了一下,肖影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套新内衣,递给椿熠。
       变魔术一般,浴室门进去的是蓬头垢面的野人,出来的却是个干净深沉的男子汉。椿熠的腮瘦得有些塌了,刚刮得乌青的下巴也不像从前那样圆润,有了棱角,眼神也显得犀利。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一颗银白弯曲的兽牙,用晒干的筋穿着,挂在坚实的胸前,显出许多的粗犷。
      在家多待几天好吗,雪大,山里也干不了活。”肖影半伏在椿熠的腿边,抚着他膝上那暗红的伤疤,眼泪落在腿上,椿熠觉着烫得难受。椿熠仰躺在床上,剧烈的喘息刚停止,身子和大脑渐渐的空了,所有的疲惫和饥饿一起袭来,肖影白皙的皮肤也渐渐模糊,模糊成满眼的一片,像那雪的山。
      肖影从厨房端来饭菜的时候,椿熠已经睡着,面容忧郁,眉头紧锁。她轻轻的展开条毯子盖在椿熠的身上,坐床边看了他一会,然后蹑手蹑脚的关门出去,待从单位做完帐目交接回来的时候,空空的屋子里,椿熠已不见。杯盘狼籍的餐桌上,放着那枚巨大的兽牙项链。
      椿熠没有想到,这落雪天会黑得这样早。从一辆拉煤的车上下来,天刚擦黑儿。雪几乎停了,只几片零星的雪花懒懒的飘下,远处的山与树灰蒙蒙的一片,分不出远近高低。
       下雪不冷,雪停才冷。上到坡顶,椿熠拎着月饼袋子的手,早冻得伸展不开。透过夜色,沟下房子方向有一点亮若隐若现。椿熠脚步加快了些,却一交摔出好几米远,虽四脚朝天,呲牙咧嘴,手却紧攥着月饼袋子,并没摔掉。最先落下的雪,因为地气还热,很快融化成水,后来的雪一层层把这雪水覆住。雪停了,夜晚的寒冷很快把这水冻成溜滑的冰,踩上去,不小心就会摔个大跟头,椿熠这一路,连滚带爬也不知摔了多少交了。
        坐雪上没起来,椿熠突然笑了,他想起冬天跟猎人抓狍子。一群人包抄着,喊叫着把山里的狍子赶出来,直往那结了冰的湖面河面上赶。狍子偶蹄,蹄甲坚硬光滑,在镜子样的冰上根本就跑不起来,猎人追得越紧,狍子就越着急,也就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的摔。待猎人追至跟前,就干脆不再起来,只躺那里哀号。
       椿熠觉得自己就是那傻狍子,而这四面围拢的大山,是那些猎人。
       椿熠站起身,把拇指和食指插在口里,一声尖利的口哨瞬间划破了夜的静,农场那边立刻传来四眼急促稚嫩的吠叫和列亚的恢恢声。椿熠笑出了声,拣那露出草木的落脚处,慢慢挪下坡去。


昏黄的烛光,站在门口望他的于大爷和大胡子,老远就扑到腿上使劲蹭的四眼,马厩里急得前蹄乱刨的列亚,这一切,就像是汪洋中的舟,就像是无边雪原上的篝火,椿熠的心里觉得暖暖的又那么安宁。
       “东家,你啥时候走的,去哪了,我们都不知道啊,正担心着,晚上饭都没吃呢!”大胡子抢上一步,把椿熠手里的袋子接了过去。这孩子,咋就不知道加点小心!于大爷用袖管轻快的拍打椿熠身上摔交时滚满的雪。
       “明个中秋,回去给你俩拿点月饼,明个咱们啥活也不干,过节!”椿熠盘腿做在炕桌边上,于大爷和大胡子赶紧去准备饭菜。
       “东家,看我给你弄回啥好吃的了!前边那个大水坑子里捞的,真厚啊!”大胡子拎只水桶给椿熠看。里面是小半桶黑黄的蛤蟆,都懒懒的趴着,并不跳跃。
       “挑那圆肚皮的弄一盆,我来炖。”椿熠笑了,下炕去水桶里捞一把看了看,这蛤蟆个个肥厚敦实,抓在手里,也老老实实的,不动弹。正是吃蛤蟆的好季节,落雪了,蛤蟆“闭嗉”,就是不再吃虫,纷纷找些河岔子,水泡子准备冬眠,母蛤蟆是要带着一肚子的卵过冬的,那籽咬嘴里喷香又有韧性,尤其是那护住蛙卵的两片蛙油,说不出的香软滑腻。椿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近些年时兴吃野物,这样的蛤蟆在市里几十元一斤都难卖到,椿熠觉得自己的嘴里有液体分泌出来。
       铁锅里填上凉水,挑出来的一盆蛤蟆洗也不洗,就直接倒进锅里,水还没热,那蛤蟆竞相把头往水底下扎,以为回到了冬眠的所在。椿熠用牙撕开一袋豆瓣酱,一气挤进去半袋。再切几片生姜,连同一把辣椒面扔进了锅里。锅里水渐热,又倾进了这么些个味道暴躁的东西,蛤蟆疯了样在锅壁上连跳带爬,带着一身的调料。锅盖啪的盖上,还听得见里面的嘈杂声音。
      “这玩意,要用凉水下锅,小火炖,肉才会嫩,肚子里面味道也好。”椿熠从灶坑里抽出几块柴火,开门扔出去,火慢了下来。
      “东家,你要是还不回来,我们俩就饿贴壳了。”大胡子盘腿坐炕上,夹起只蛤蟆甩进嘴里,那蛤蟆伸驮慌臂的,留了些汤汁在他胡子上。香,真香!两声短促的话语,瞬间就被咯咯的嚼骨头声代替。
      边喝酒边唠嗑,仨人也不知道在炕上盘恒了多久。窗外的大月亮晃得屋子里亮堂,几个人的话语也稠密。操,想老婆了,过年回家看我怎么收拾她!大胡子歪斜在被垛上,已经喝不动了,嘴也瓢了。
      “明天咱们吃鱼,吃飞龙野鸡,在这过的第一个节,得像点样!”椿熠腿搭拉在炕沿边,低头找自己的鞋,一个前扑,脑袋差点扎地面上。于大爷也喝得不少,却丝毫没改变做派,起身把椿熠扶进东屋,回头把杯碗收拾得干净。
       早上的空气在雪的帮衬下,直清爽得把心肺都洗得干净。椿熠用铁丝做了几个大号的老鼠夹子。又把一只编织袋子的底剪个洞,然后接上条窗纱逢的口袋,然后拎着这些零碎,招呼俩人带上列亚和四眼出发了。
        山里飞禽多,但落雪后,一片茫茫的雪野,觅食却难。几人寻了块挨着林子的空地,把雪扫干净,露出黑土,撒上几把粮食,然后把夹子散乱的放在粮食粒上,用根细绳子栓到边上的树上。
       七上八下,山里的说法是,小河里的鱼在阴历七月还会往上游去,在阴历八月就会往下游走,去到大些的江河,寻那冻不绝底的深水中生存。椿熠把一条小河岔子的水流用树枝密密的横住,只中间留个缺口,把编织袋子顺水流堵在缺口上,系牢靠。这样,那些回乡的鱼,经过这里的时候就会全部进入袋子,尾巴上那条窗户纱,就是鱼篓了。
        做完这些,几人来到大胡子说的水坑子边上,大胡子肩一柄长杆,杆头上用铁丝葳了个圆圈,把窗户纱缝在了铁丝上。水坑很深,底下是稀泥,大概附近就这一个深坑,里面的蛤蟆很多。冬眠的蛤蟆都钻在泥里,并不露身形,大胡子站边上,长胳膊把杆子伸进去,拼力猛搅,水里泥土翻滚,蛤蟆不知发生了啥事,纷纷浮到水面,却进了大胡子的窗纱网兜里。
       “多捞!吃不完就冻起来,能吃一冬天呢!”椿熠兴奋起来,把杆子抢过,自己捞起来。
       下午回来的时候,列亚的身上有了许多的重量,一袋子水淋淋的鱼,一袋子蛤蟆,两只夹伤了腿,还在扑棱的飞龙,一只夹断了脖子的野鸡。北方的冬天里,所有的动物都尽量的储存脂肪,都是最肥嫩,最好吃的时候。
       椿熠落在后面,看着大山,看着林子,看着沟塘,觉得很满足。这是他的领地,所有的宝物所有的矿藏,都要向他进贡,供他享用。椿熠惬意的哼起了歌曲“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面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他使劲挥舞了一下捞蛤蟆的杆子,妈的,可惜没枪!四眼歪头看他,满脸的疑惑。
       肉香酒浓,圆月亮反射在雪上,把黑夜变幻得明亮。酒,却喝得不顺溜,大胡子总是念叨自己的老婆孩子,喝下去的酒堆积在眼睛里,汪汪的似要滴落;于大爷摆块月饼放桌子上,并不吃,只直直的看着,酒却恨得狠;椿熠看窗户外面的大月亮,想父母想肖影,他们也在吃月饼吧,这样的节曰,是要跟他们在一起才对。酒意中,椿熠莫名的有些感伤。
       酒喝的沉闷,椿熠起身出去撒尿的时候,两个也都跟了出来。大月亮地里,三人痛快的对着雪地喷射,互相看看,突然都大笑了起来。大胡子先猛吼了一嗓子,远山的回声一波波的转回来。那波声响还没停,椿熠接着吼了起来,大山的回响一浪浪的不再间歇。吼够了,椿熠抓起把雪抹到脸上,那凉顿时舒服到骨髓。
       来,堆个雪人!”椿熠抄起把铁锹,几个人好象找到了精力的宣泄口,把附近的雪都收拢来,不一会,就堆起个一人来高的大雪人。头发是几片河蚌的壳子,油黑的,一片片椭圆连在一起,像古代的仕女;鼻子是块圆润的石头,嘴是一根弯曲的树枝,向上挑着嘴角,笑得含蓄。于大爷进屋拣了几枚酒瓶盖,一颗颗均匀的按在前面,做纽扣。大胡子看了一会,蹲下身子抟了两大团雪,拍到了雪人的胸前。仨人轰的笑了起来,房子边上那棵大白桦树上扑拉震下块积雪。
椿熠看了眼那棵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几步走过去,从腰间摸出普列留下的那把短刀,刀鞘是鱼皮的,手感粗糙原始。刀子的钢口很好,尖锐锋利,划在洁白的桦树皮上,并不感到吃力,椿熠一笔一划的刻着:
         天空飘起来雪花
         雪人的生命来了
         来吧 我们一起抬着篮子
         把这些流星带回我们的家
         这样的夜晚我们不用蜡烛和炭火
         在星光里  我们读北欧的童话
        刀锋运处,字刻得横平竖直,手指却冻得伸展不开了。月亮下,桦树的划痕流出些液体,亮亮的,像是眼泪,椿熠伸舌头舔了,却是蜂蜜般的甜。
        早上醒来,嘴里却苦得难受。那些酒在身体里被热炕蒸发,嗓子眼像被什么生涩的东西堵着,干渴难奈。灌半瓢泉水进去,能听见仿佛干裂的土地突然滋润开来的声音。
        两台割灌机,扶手支在地上,长长的金属杆斜伸出去,活脱两挺机关枪。椿熠扛起一挺,大胡子也抓起一台。没有上老冻,树木没冻实成,不适合用拖拉机推,椿熠准备用割灌机先放倒些林子。这机器割这种胳膊粗细的树林,速度很快,大胡子虽没从没用过,但蹲那儿摆弄摆弄就明白了工作原理。
       于大爷的馒头还没下锅,两个人就回来了。是椿熠背着大胡子回来的,大胡子不停的呻吟,椿熠脸上的汗水成线样的淌下来。
       “低点,再低点!留那么高的树桩子,拖拉机咋上去翻地?”两个人挎着机器左右扫着,林子一排排倒下,机器尖利的嘶吼中,大胡子对椿熠大声喊。
        稀疏的林子里,雪很深,椿熠的锯片在雪上面寻着树木,长杆像条凶蛇,剧片如牙齿,沾上的树直挺挺倒下。
       “把锯片插雪里割,树桩子不就留低了吗!”大胡子凑过来,示范样的把锯片伸雪层下面放倒了棵树。
       椿熠加大油门,锯片狂叫着探到雪里。可他马上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锯片好象在不应该的位置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一声炸裂的脆响,飞速旋转的锯片,裂成了好几片,巨大的惯性让这些碎片顺着旋转的方向激射而出。
       哎呀,妈呀!椿熠刚听见大胡子这声凄厉的号叫,还有些不解。妈呀?这样的惨叫像个孩子,椿熠楞了一下。大胡子把自己那台机器的油门松开,就站在那里只是叫,却没其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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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站着,低头看自己的小腿,哎呀妈呀,汗水顺着脸颊流进了胡子。椿熠看见了,一大块碎裂的残锯片隔着裤子,镶嵌在大胡子的小腿上,不抖不颤,镶得很结实的样子。椿熠赶紧扔下机器,光秃了的长杆前头,是块隐约露出来的石头,石头上边有道锯片咬上去的印记。
       锋利的锯片穿透了外裤毛裤衬裤,正射在小腿的迎面骨上,椿熠蹲下来,轻轻的撼了撼,大胡子一声惨叫,叫声还没落,椿熠一使劲把那锯片平平的拽了出来,锯片上带了几缕鲜红的肉丝,裤管立刻被血洇透。椿熠还没站起身子,大胡子腿一软,趴了下来。
      
       肖影的心里莫名的烦躁起来,这感觉自打椿熠上山后,已经有几次了,她讨厌这感觉,也害怕这感觉。原本顺理成章的安静生活,全被大山夺了去,夺得那样坚决那样彻底,没留下归还的期限。
      店里那部红色的破旧电话突然急促的响起,肖影的心蓦的抽紧了。果然,电话是椿熠打来的。
     “我在医院外科病房,你下班后弄点骨头汤来。”椿熠的声音话语简短急噪。肖影努力撑着,没有软倒。
      没等到下班,也没带骨头汤,肖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去到医院的,直到看见靠着走廊墙壁抽烟的椿熠,才像猛的醒来。
       椿熠也看见了她,把烟头扔痰盂里,快步向她走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一瞬间的恍惚,肖影觉得狭窄的走廊里背着光走来的他,仿佛是电影里的一个悬念镜头。
      “你,怎么了?”肖影站住,上下看着椿熠,医院呛鼻子的消毒液的味道让她觉得有些晕眩。
      “我没怎么,是农场里的张师傅,骨头受伤了。汤呢?”椿熠看着肖影空空的双手,语气里依旧的急噪。“汤什么汤!,你自己弄去!”肖影突然感觉到无比委屈,带着哭音向椿熠大声的喊。一个正往病房送药的护士回头瞪了她一眼,肖影转身快步往回走。椿熠楞住,在他印象里,肖影还没有这样对他发过脾气。
       医院的门在身后合上,肖影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像有扇门要合上。椿熠陌生得让她难以接受。这还是那个哄着她宠着她的椿熠吗,人的性格,甚至是外表,咋会变化得这样快?肖影惶惑中回头看了眼那还在来回呼扇着的门,咬了下嘴唇,忍住泪水。
      一团冷风夹杂着雪花拂在脸上,肖影打了个冷战,头脑也似乎清醒了许多。出来得急促,衣服穿得少。椿熠的棉袄挂得满是口子,看着已经翻花了,山里那么冷的天气,他咋就不知道自己缝逢呢!以前两个人出去,天冷的时候,椿熠总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她披上。冷暖不说,单那衣服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每每让她醉了一般。唉!肖影叹了口气,转身朝农贸市场走去。
      
大胡子躺在这样的床上觉得太别扭,浑身不自在,不像火炕那样热乎实在,还到处是白色,白得让他的眼睛直想闭上。白色的护士刚离开,满是黑色油污的大手上多了根针头,又是晃眼的白色胶布粘贴着。不就是有点肿吗,不就是有点发烧吗,那么个小口子,都已经挺三天了,再坚持几天不就完事了吗!犯得着到这里来遭这个洋罪啊,最受不了的,不是去除腐肉时候的疼痛,是那些白色的大夫护士看他的眼神,还有捂鼻子的动作。
     “来张叔,吃根香蕉。”椿熠坐床边,递过来根剥好的香蕉,冲他笑了一下。大胡子觉得心里一下安静下来,这东家,比他年龄小了那么多,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塌实,尤其是他笑起来,那么智慧又真诚。没什么事会难得住他的,大胡子接过香蕉。
       “剩下的,给老于大哥带回去吃吧。”大胡子抹了下嘴。老于那小爬犁做得真好,平整结实,连底下的爬犁脚都用刀子削得溜光,列亚拉起来毫不费力,躺上面也不觉得颠簸。倒是换了汽车的时候,那前仰后合让这伤腿吃了不少苦头。
       大胡子的目光越过椿熠的头顶看着什么。椿熠觉得奇怪,回头看去,肖影站在身后,拎个保温饭盒。椿熠笑了起来,是忍不住的笑,肖影也笑了,使劲捣了椿熠肩膀一拳头。以前两个人闹些小纠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再见面,两个人都会忍不住笑,一笑,什么矛盾都跑得远远的了。
      “东家,我这腿不活泛,你看你看。。。。”大胡子躺那挣了下身子,脸涨得通红。农村人讲个辈分,既是椿熠已叫他叔了,又是第一次见这闺女,该有些郑重的仪表或是些礼物的。
        “东家。。。。。我看看这地主老财什么模样。”肖影歪头看着椿熠,笑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椿熠故做霸蛮凶横状,却绷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先回去,把这些蛤蟆给你们两家老人带去,我一会再吃饭。快去吧,东家。”饭盒是双层的,上面是米饭和精致的淹菜,下面一层是浓香的汤。大胡子坚决不在他们面前吃饭,一劲的催促他们,趔趄着身子够床下的口袋。
        “那好,我们先走,晚上我再来陪你。”椿熠伏身拽出袋子。在城里,冬天的大肚蛤蟆是稀罕物,两家的老人都爱吃这口。
        正是下班的时间,一街车辆小心的在光滑的冰雪路面上慢慢流着。肖影低着头,不做声,缓慢的脚步,像在寻找不至滑倒的落脚点。椿熠被满腹的愧疚冲撞得不知如何是好,不停的干咳。一辆货车在前面转弯,椿熠就势拉住了肖影的手,往身边带了一下,肖影的手冰凉,抖了抖,并没收回。
       “冷吗?”椿熠一只手已经在解纽扣。
       “恩。”肖影把胳膊伸进棉袄袖子,顺手在椿熠的小臂上使劲拧了一下,想咬你!椿熠呵呵的傻笑,一张脸在昏黄的路灯下,顿时生动起来。
        椿熠进到家里,躺在熟悉的床上,就懒得不想动。爸爸妈妈的唠叨和埋怨,像是催眠曲,一会眼睛就合上了。肖影早已是这家的准儿媳,径自去厨房帮妈妈忙活饭菜
        “家里的饭菜咋没山上的香呢?”椿熠最爱吃妈妈做的饭菜,他觉得任何饭店的食物都没有有妈妈做的饭菜香。可这次,他是真的想山里那些吃食了,肖影在桌子下回应了一下,踩得椿熠一咧嘴。
        天黑得早,两人在街道上慢慢踱着去肖影家。还是那样依偎着,她吊在他胳膊上,椿熠的心却不似从前这时刻那样的平静,黑黢黢的夜色里,像有什么钩着他的魂,看不见尽头的远方有一些镜象沉淀又浮起,让他觉得有些焦急烦躁。
        肖影的爸爸抓起只蛤蟆翻看肚皮,是黄肚皮儿,好东西啊!脸上的皱纹纷纷舒展开来,笑得天真。她妈妈却只是打了声招呼,并没起身,接着看那长得没有尽头的电视剧,脸色阴沉。电视的荧光返到脸上,像浮起层冰霜。肖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椿熠去是山里开荒,反对得最强烈的,就是她这妈妈,可什么也改变不了椿熠的决定。
        坐了一会,唠嗑也不咸不淡的,肖影的妈妈再没开口。椿熠觉得气氛压抑得难受,就告辞去医院。肖影送出门来,俩人在黑暗的楼道里结结实实的亲了一会。椿熠转身离去的时候,背后那声叹息让他的心突地颤抖了一下。
       “啥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年轻那会儿,拖拉机把脚面骨压骨折了,用柳条子做夹板,缠吧缠吧接着干!轻伤不下火线呢。”大胡子靠在被子上,一腿直一腿弓着,正跟邻床的病友唠得热络。看见椿熠进来,赶紧收住话头。
      “张叔,我就在这睡了,你大小便就吱个声。”椿熠搬了张凳子坐床边。
     “腿不疼了,扎针疼呢。这针,再打两天,消炎了,我们就回家吧,东家。”大胡子像个孩子般的看着椿熠。
     “好利索了再说吧。”椿熠看着大胡子的腿,心思却已跑回了遥远的山林。


五天头上,大胡子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只是那腿还有些不敢使劲。发炎已经止住,骨头上那几点锯齿的痕迹就留在血肉里面,也不碍事。大胡子说啥也不在医院继续住下去,紧催椿熠结帐出院。椿熠这几天晚上困了就趴床边睡一会,饭菜都是肖影弄好了送来,人也基本没离开医院。睁着熬红了的双眼,看大胡子在地上走了一圈,椿熠迷迷瞪瞪的去了医务室。
       肖影对椿熠这样的告别,似已习惯,她对这种习惯感到无奈又委屈。放下电话,她楞了一小会,以前椿熠打来电话,都是等着她先挂断,可这次她却只有回答两句话的机会,那边已经是忙音。她知道,让她提心吊胆的曰子,又开始了。而这一切的变化,她只能被动的接受。
       椿熠扶着大胡子下了汽车,就觉得那山间的空气里都漂浮着诱惑的味道,俩人忍不住对着大山喊了几嗓子。这声音不只是招来了大山的回应,还有撒着欢,从路边山丘后面奔来的列亚和四眼。拖着的还是那只小爬犁,爬犁上是半人多厚的长草,于大爷扛着柄钐刀坐草上。
      “老于大哥,你是老神仙啊,会算计出我们今天回来?”大胡子高兴得忘记了腿伤,一瘸一拐的迎上去。
       “呵呵,你们下山,家里也没啥活计,我正好给列亚备些冬天的饲草。从第三天头上,就在这里割,连等着你们。就知道你们不会在城里呆多久。”于大爷笑着跳下,扶住大胡子,慢慢架上爬犁。
        椿熠觉得,这老头是老天派来帮他的,不然咋就会那么有缘分?勤快利索,又凡事想到了头里,有他在农场,椿熠睡觉都塌实。把一袋水果递给于大爷后,椿熠摘去他脖领上挂着的几根长草,没说什么,只是笑。抱起圆滚滚的四眼,觉得长大了许多。他和于大爷却并不上爬犁,只坠在后面,快步跟着。俩人都心疼那马,才两岁口,人多了,拉起来怕是会伤力呢。
        “张师傅,你比以前白净胖呼多了,东家咋却黑瘦?是不是你赖病床上不起来,尽让东家伺候你了?”于大爷难得的高兴,也许是在山里久未跟人交谈,话比平时多了些。
        “我这还算白净啊?等哪天带你去看看那些护士,那才叫个白!保证好看得晃你的眼睛,可她们加起来,也没咱东家媳妇好看。是吧东家?”大胡子顺爬犁躺着,脑袋对着马屁股,嘴里叼根干草嚼着,钩过头跟后面的俩人聊着。
        “东家媳妇你都看见了?也不备啥礼物,你丢人去了。赶明儿个碰见那好皮子,弄些个,给东家媳妇做件皮衣裳。”于大爷说的“皮子”,在山里一般指黄鼠狼和狐狸,它们在冬天会换上细密的绒毛,来抵御严寒,这时候的毛皮,被称为特等或者一等皮子,是制作裘皮服装的上品。但这两种动物,被广泛认为能够左右人的行为,控制人的思想,在北方农村,关于它们迷惑人的故事,大人小孩耳熟能详,且深信不疑。不是“火力”壮的男人,不敢去碰它们的。
        走在山梁上,于大爷在小道边的雪地里,边寻边跟着爬犁,不一会指给椿熠一条半拶宽的痕迹,那痕迹在雪上,由一些小指头捅的窟窿那么大的点组成,四点一组,排列整齐,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像是延长了的省略号。
        “这就是老黄走的,刚走过去呢。”于大爷蹲下,用手指探了探雪上那细细的洞点。
        “回去我就做夹子,这个冬天,保证给东家媳妇弄件好皮子衣服!”大胡子从爬犁上努力探出身子,看那印记。列亚不停脚,没等看得仔细,已经过去了。
        坡下的房子隐约可见,四眼却冲那方向狂叫起来。于大爷也感觉不对劲,凝目看去,却见烟囱上冒出浓重的烟。
        “我打草去的时候,灶坑里灭了火的啊,是不是跑山的去咱家里了?”跑山的,是些职业的猎手,以打猎为生。一般在一个区域行猎的时候,先是挖个地窨子,一半地上,一半地下,上面铺上些树枝,雪落上去就和山融为一体,保暖又防风。他们在追击猎物的时候,若是经过山里人家,就以些猎物换吃喝或者住下;若是主人不在,他们也会进去自弄伙食或者睡觉打尖,只是走的时候,定会留下些兽类的肉作为感谢,没有例外。
       “操,是狐狸精去给咱们做饭了吧?”大胡子坐起来,眼睛死盯着坡下的房子。这么偏僻的山林,若有什么外人进来,总让人的心不太安生。
       房子前并没有跑山人的人声马嘶。炊烟下的房子,安静得蹊跷。
       椿熠轻轻的推开房门,却有细密的鼾声传来。炕沿边横着那身熟悉的迷彩服,花脸狼,大家都松了口气。花脸狼也在四眼的吠叫中一激灵醒来,脚往炕里下意识的一闪,差点踢翻了炕桌,那桌子上启开的一瓶白酒,还剩小半瓶,横七竖八的鱼刺和蛤蟆骨头铺了半桌子,显得狼籍。
      “咋才回来?我来传达上边的要求。等得饿了,你们又不在家,就自己弄了些吃的,也没跟你们商量。”花脸狼揉揉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没关系,饿了吃,困了就睡,山里的房子,没那么多讲究。上面有啥要求?”椿熠有些紧张,去水果袋子里掰根香蕉递了过去。既是“要求”,就必是限制他在这里活动的条条框框。开荒,是山里新兴的产业,林业部门与农业部门并没有很好的协调,椿熠一直在担心这些紧箍咒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角度超过三十度的林地,不能开荒;盖房子,烧柴火,也是要交费用的。”花脸狼盯着四眼,像在对它说话
      三十度以下,在山里只能是低洼的沟塘地,那是什么也种植不了的地啊。椿熠心里忽悠一下,阴沉着脸,没出声。
     不过呢,”花脸狼看了眼炕上的水果袋子,并不急着说下去,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这里山高皇帝远,管理部门的领导才没工夫来这里仔细测量,有你老哥在这儿,你就放心干着。但要快点开荒,等种上了地,谁知道那地场以前长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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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大爷,给我们沏点茶水!”椿熠觉得这就是柳暗花明,刚刚的郁闷一扫而光。花脸狼就像个说书的,设置个悬念,又轻松的把听众喜欢的结果抛出来。说书的,需要茶水来润润喉咙的。
      “不了,我还得趁天黑赶回护林站。”花脸狼想伸脚够鞋,四眼刚想冲过来咬,被椿熠急急喝住。
      椿熠起身回自己屋子取了两条香烟,用方便袋装了,回来递给了花脸狼。那狼并不推辞,夹在掖下就走,却被于大爷叫住,从水果袋里取出一嘟噜香蕉,也塞进花脸狼手里。路上吃,路上吃,于大爷笑得面色舒展。
      既已没有负担,椿熠就只想着如何能够尽快的把林子清理掉。喜过之后却忧,天已经冷了,用拖拉机来推柞树林会很快,但启动和工作都费劲,明天早上看看吧,但愿能顺利。椿熠已经不像刚进山的时候,觉得每件事都会如设想的那般容易。
      天是冷了,手伸出来,一会就冻得难受,尤其是拎着十几个铁丝夹子,那冰凉浸入骨头。椿熠不停的倒换着手。那边林子里,拖拉机推断树木的咔咔声隐约传来。
      大胡子确实有办法,晚上贪黑做了些夹子,早上却早早就起来,用树枝点了些火,待烧得剩下红炭的时候,放在拖拉机的油箱下面,把那已稍微凝结的柴油烤得稀溜,再把水箱加满沸腾的开水,机车一下便启动成功。进得林子,那些冻得脆硬的柞树,在大铲前面,真如快刀割草一般,爽快的倒下。
       人类在对付大自然的时候,总是会想出许多奇妙的办法。
       “东家,我这腿没啥事了,你就别看着,赶紧去把你老婆的衣服袖子取回来。再落雪,脚印就看不见了。”活干得顺利,大胡子就催促在驾驶室里观战的椿熠。
       夹子做得机巧,掰开来,是平平的一片,小心的放在被黄鼠狼来回踩得实成的小道上,上面轻轻的覆上薄雪,看起来与雪地无异,中间那机关却凶险,只要踩上,两边的夹子就会啪的合拢,断无小兽逃跑的可能。
       黄鼠狼喜吃老鼠,而老鼠又总是喜欢在有人居住的地方活动,所以追寻老鼠的黄鼠狼也总是在人家附近盘恒。椿熠低头寻着脚印,最后一个夹子竟下在了房子后面不远的林子里,抬头看见炊烟,猛感觉肚腹饿得难受。
        “东家,照这速度,用不了一个冬天,能把前面那坡子全部推完,至少有六七百亩啊,明年开春翻了耙了,你就是地主了,哈哈。”大胡子说完赶紧扒拉饭,鱼刺也不吐,喀吧喀吧嚼了就咽。拖拉机熄火在林子里,车体熄火后,还能保持温热一段时间,若是等凉透,再启动就费劲了。
        椿熠却烦恼,六七百亩还算多吗,执照上可是二千三百亩,照这速度,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建成自己的庄园。
        烦恼归烦恼,活计却要不停的做。春节将近,那林子基本已经不见,满山横倒在雪上的树,远看像是孩子在白纸上的胡乱涂鸦,运笔单调,没有章法。
       四周是空虚已极的静,耳朵已不习惯在每天的这时刻,感受这样的静。房子前面除了列亚轻轻的嚼草料声音,再无丝毫动静。远山雪地上两点黑色,缓慢的往回蠕动,又带回几张皮子了吧,于大爷去溜夹子的时候,四眼总是跟着去,那黄鼠狼的肉有邪味,它不吃,却不影响它坠在于大爷的身后,如同曰头下短促的影子。
       窗户边上的一排皮子,都是整个扒下来的,全须全尾,中间塞满干草,活的一样,把所有的光线都反射成金黄的一片亮。快干透了吧,椿熠用手指弹了弹,那黄亮似要流动起来。差不多够了,下山后找个好的熟皮师傅,给肖影做件又轻又暖又漂亮的衣服,她会是什么表情呢,椿熠笑了。
吱吱几声,两只灰黑的小老鼠从列亚的草料垛下,钻出来热闹的嬉戏。最近老鼠似乎突然多了起来,灶台边,垃圾堆上,窜来窜去,并不太害怕人,倒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曰样的,欢快忙碌的样子。椿熠看了眼那些黄鼠狼的皮毛,心情如鼠色,灰了一下。
       一整天了,大胡子该到家了吧。这高大的汉子,却怕老鼠,半夜里一只窜到空旷的大炕上的小老鼠,也能把他吓得失声喊叫,加上年关将至,大胡子第二天就收拾起椿熠给带的山货,匆匆回家过年了。椿熠的脑海中出现那个瘦弱的女人,临走时候她给大胡子带的鞋,还崭新的放在大胡子的包里。他们的别后重逢,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该有多快乐,椿熠想象着,肖影渐渐浮了上来。
       “就弄到一只,家跟前好象弄差不多了,要是不够,我再走远点去下夹子。”于大爷把那只被夹子夹住了腰腹,还没有冻得僵硬的黄鼠狼挂在檐下,细细的剥了起来。
       “够用了,别再打了。还有几天是春节,跟我回城里去过个年吧,大爷。”椿熠从大爷手里接过剥去了皮毛的一棒肉,红鲜鲜的细长,没有了皮毛掩饰的牙齿和眼睛,看起来骇人,像要随时活过来。椿熠曾听说一个故事,有只被猎人剥去了皮毛的黄鼠狼,血肉的光身子,兀自挣扎着跑回山林,猎人跟着去看,却见那小兽已经死在自己的巢穴,血红的奶头上趴伏着些尚在吸吮的幼崽。
        草垛边,小老鼠仍然玩得热闹。椿熠觉得自己手里的肉棒好象动了起来,似要向老鼠扑去,心下骇然,一使劲把那血肉扔向房后已经稀疏的林子。
        于大爷有些奇怪的看了眼椿熠。椿熠原是很喜欢吃这黄鼠狼肉的,用锋利的刀子把那小兽后腿间的小圆疙瘩剔除干净,这肉就没了骚臭,再放清水里把血污浸出来,然后剁成小块,稍加些干辣椒,用旺火来炒,片刻便熟。那肉极鲜嫩,没有一般野味的土腥气和粗糙的肌肉纤维,椿熠一顿就能吃两三只。
       “你放心回城吧东家,在家多呆些曰子。我这还有列亚和四眼,走不开。”大爷喝住想窜进林子把那黄鼠狼叼回来的四眼。四眼立刻转回身,在大爷的脚边蹲下。它已经有了些成年猎狗的模样,敦实的身子,宽阔结实的额头,动作沉稳中透出力量,也再不会象小时候那样一高兴就使劲摇晃尾巴。
       椿熠没做声,只把眼光伸向四周。那些还原始着的山坡林子,宽广得没有边际,雪野里沉默凝重,像在看着他,也在询问着他。快过年了,让它们也安生的过一个春节吧。以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会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吗,椿熠已不愿去想。他倒是愿意自己的脑袋里是一片空白,那样,会轻松些。
       一片云彩在瓦蓝的天上流过,步履匆匆。它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吧,只是走下去而已,最后总会有归宿的。
       收拾起纷乱的心情,椿熠回屋子找出个口袋,把檐下那些皮桶子装进去。列亚已被大爷牵了过来,它已经很久没有撒欢的跑一次了,直兴奋得仰头刨蹄。
       “把炕烧得热热呼呼的,我几天就回来。张师傅的行李,紧看着点,别让耗子嗑了。”椿熠骑到马背上,那马的嘶叫把心空的阴霾都给喝跑,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那抖动的马的肌肉一样,充满了力量。
       “别着急回来。别忘了,替我给你爸妈带个好!”于大爷在马下仰头应了一声,话音还没落,椿熠的缰绳已松开,列亚纯白的身体很快就融进了雪原。四眼刚想起身去追,听见于大爷的吆喝,就又回到身边蹲下。
        “你把肖影送回家,回来我们接着喝!”普列的手指已经找不到方向,指着椿熠和肖影中间垂着眼皮说。老婆怀孕了,他显得兴奋异常,刚坐酒桌上就跟椿熠连干了三杯。不知道喝了多久,第二瓶酒也下去了大半截。饭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娘的脸色也渐渐冷淡。肖影低头看了下表,又看了眼椿熠。
        费了很大劲,才把普列开来的那辆破旧的北京吉普的车门拉开。椿熠到家就给他打电话,一会普列就开着这车赶来。刚买的,这家伙进山收山货方便,哪都能跑呢,能直接进你那农场里去!普列拍了下车盖子,有片裂开的油漆跳了起来。  肖影进去,却打了个哆嗦,这车里面,好象把冷空气都凝结住了,比外面还要冷些。这小子,哪弄这么辆破车!椿熠拧了好几下钥匙门,车才狂喘着活了。
       楼道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椿熠去拉肖影的手,却被甩开,果断坚决。椿熠希望她能跟他说句话,甚至是拧他一下。可是没有,肖影走得急促,连进家的关门声,也急促得像声断喝。椿熠立在门口楞了一会,觉得这黑暗像要把自己吞了。
         
“你可以向山林求爱,但你要是强奸了大山,小心它会报复你。操!一报还一报呢。”普列已经快睡着了的样子。但他喝得再多,脏话却只有在跟椿熠在一起的时候总冒出来,有椿熠的父母和肖影在的场合,他半个脏字也没蹦出过。
       看见椿熠带回来的那么些皮子的时候,普列的脸色就阴了一下。
       “不说这些个!走,开你这车去兜两圈,然后去你家睡觉,晚上我们再唠嗑!”椿熠站起身,去结帐,却被那老板娘告知,普列已然结过了。
       刀子样的冷风割在脸上,两个人激灵一下清醒了许多。椿熠把普列扶上副驾驶的位置,自己把车开得飞快,街边的路灯急向后闪去。风不知道从哪纷纷钻进来,咬得手和脸生疼。普列不再侧歪到车座上,坐起来,眼睛紧张的盯着前面。
       进了那间熟悉的小屋子,普列的父母已经睡下。他们没去普列和老婆单独住的房子,虽然都是在同一个院儿里。这屋子以前椿熠隔三岔五就来住一晚,现在普列结婚出去单过了,屋子里的布置却没改变。只是那付从前两人经常玩的象棋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阿玛穿着内衣进来,手拿着两大杯蓝得融化不开的果汁。这种叫都柿的浆果汁,椿熠看见就口舌生津,每次在普列家里住下,都要美美的喝上几杯。喝吧,解酒呢。阿玛笑了一下,转身回去睡觉了。
       屋子里还是那狩猎人家特有的原始味道,在这味道中,椿熠心情宁静,昏昏欲睡。
       回自己家里,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椿熠推开门,就看见了脚垫上肖影那双棕色皮靴,心里暖了一下。肖影和妈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进来,俩人都是埋怨的眼神。
       “你还知道回来?一共就在家待这么几天,大过年的,还出去疯跑,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妈妈手没停,饺子一个个从手中灵活的钻出来。语气却是少有的严厉。肖影在妈妈身边,冲他幸灾乐祸的一笑。
       椿熠赶紧去卫生间洗手,然后抢过肖影手里的擀面杖,笨拙的擀起来。北方人春节前要包很多饺子,冻起来,过年时候就不再包了,拿回来煮了就行。现在住楼房,可这习俗却没变,只是冻在了阳台里。
       “看你擀的,一个个跟鞋垫子似的。赶紧去烧水捣蒜,中午吃完你和面。”妈妈白了他一眼,肖影笑出声来。这准婆媳俩配合很默契,肖影擀皮慢了,妈妈就包得慢些,看擀得快了,就紧紧手撵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椿熠对过年失去了兴趣。那些真正的春节,那些虽物质贫乏却无比期盼的春节,只留在了记忆里。
       年三十儿的下午了,已经有些稀稀的鞭炮声。但这响动在椿熠听来,根本无法与拖拉机的吼叫相比。晚上还要“守夜”,椿熠想躺床上睡一会,可这鞭炮声却像让人烦躁的噪音,搅得他睡意全无。隔壁邻居养的狗,一直在阳台上奶声奶气对着下面卖力的叫,一阵更响的鞭炮声起来,那狗就赶紧窜进屋子,继续叫唤。四眼儿也会害怕鞭炮声吗,不会的,它啥都不会害怕!椿熠闭眼睛躺着,脸上笑得自然。
        城市的所有灯光,在这个晚上全部亮了起来。爸妈在电视前笑得前仰后合,椿熠却觉得今年的小品没什么可乐的。眼光透过窗外,努力寻找这虚假的亮光之外的空间。于大爷要是能来就好了,椿熠有些黯然,这样的夜晚,这言语不多的老头,在干什么?他会自己包饺子的吧,自己包饺子的滋味会是什么样呢?
        于大爷对椿熠说他已没了什么亲人,可椿熠总觉得这老头像是有什么牵挂。
        “椿熠,去下楼放一挂鞭,回来我们就吃年夜饭。”爸爸递过一长帘鞭炮。椿熠懒洋洋的起身下楼。
        要是小时候得到这么一挂鞭炮,那是舍不得一次放完了的,要一个个拆下来,用燃着的香火头慢慢去放,把那享受尽量拉得长久些。
        原来,快乐是不可以浓缩的,也不可以急噪。椿熠有些迷茫。
        城市很亮,却掩饰不住夜的寒冷。椿熠抄着手,站楼下看那些在地上唱歌跳舞的鞭炮,钩不起他的任何兴趣。他只是后悔,忘记给农场买些鞭炮留下。在那里燃放的鞭炮,才会有欢畅的呐喊吧,连大山都要呼应的!
        拜年,喝酒,看电视,睡觉,这个初一迷迷忽忽就过去了。晚上去肖影家吃饭,肖影的妈妈脸色依旧不暖,却对椿熠提来的那袋皮子大加赞赏。椿熠觉得浑身不舒服,老鼠爬过一般,就赶紧回家。睡觉前给普列打了个电话:“明天早上开你那破驴来接我,我回山里。”不等普列那声操字顺利的传来,椿熠就把电话挂了。
        “喂。。。。。。你中午来吃饭吧,然后我们去二姨家。”肖影接椿熠电话的时候,正在梳理一肩长发。他特别喜欢她的头发,黑亮柔顺,像黑夜里的一个秘密,他说。
        “我马上去山里,普列开车送我。”椿熠觉得这话需要用些力气才说得出来。电话那边的沉默让他有些紧张:“去送些年货,去去就回来。”
        一声电话狠狠摔下的声音,震得他的心一跳。
        冻得结实的山路上,车开起来并不费力。再破毕竟也是越野车,底盘够高,前后驱动的车子,甚至还可以在比较平缓的地方,狂奔上一段,把车下那些雪舞起老高,像拖着条白色活泼的尾巴。
         离房子还远,车就被狂叫着扑上来的四眼儿截住,于大爷却木然的看着车子,站房门口,并没迎来。普列跳下车,四眼儿好象楞了一下,然后一跳老高,哼唧着,往普列的怀里窜。普列蹲下来,那狗把爪子搭他肩膀上,一条舌头欢快的舔他脸。
         “操,你刷牙了吗!别舔了。”普列一把抱起那狗,塞驾驶室里。“还是山里好,狗都这么肥。尾巴,怎么不见你胖了?四眼把你的吃食都抢去了吧?哈哈”普列上车,一轰油门就到了房子前面。
          于大爷这才看清车上的两人是谁,高兴得不知所措,站那里只是笑。普列下车,一把抱起大爷,原地转了两圈,大爷扎煞着手,孩子一样的欢笑。
          “咋样,大爷,山里住得习惯吧,身体还硬朗吧?”普列放下大爷,高大的身子须得低头说话。
         “好着呢,好着呢!这山里水好,吃得也好,活计又不累,胖了不少呢!”大爷赶紧拉开屋门,一团热气涌出,顿时把几人笼罩住。
          普列却拐向马厩,列亚早已四蹄乱刨,急不可耐。普列解下缰绳,在空地上飞速兜了一圈,把马重新栓好,才进了屋子。
          鞭炮,猪肉,青菜,白酒,粮食。椿熠和于大爷已经都搬进屋子里,椿熠的炕上杂货店一般,摆了半面。大爷拿着只小收音机,左看又看,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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