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澡堂——2008年第一把澡 文|榜眼张
天寒风冷，小老百姓的岁月悠悠里应该有澡堂的一席之地，何况又是元旦，忙碌的日子一旦有了小小的间隙，便膨胀开来。“下午满满一澡堂的人，忙得要死”，跑堂的阿炳牢骚不小，摇摇头擦把汗，又去忙着绞手巾，我笑他忙里不知福，要闲的话你不喝西北风去，飞给他一根烟，打发一脸苦笑的他赶紧往里间走。
一根烟之前我还在外面锁车，是的，不是停车，不是靠车，是锁车，就是用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锁，锁了一辆电瓶车。此车所有的意义，在贼的眼里，只是那只差强人意的电瓶，年关岁末，小偷的日子也不好过，摇身一变就是正正当当的体面人，这体面的年还是要过的，没准会瞄上我这辆破车，车虽破，对我还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的锁锁了电瓶，和看车师傅招呼一声，卷帘进去。
售票的老太太今天不在，就她一孙女面无表情地往澡堂边一坐，一言不发，一本正经，一板一眼，一丝不苟，收票。我看岩井俊二的电影即使再多，也不会指望在这里遇到什么唯美的事，因为某次我领教过这位姑娘爽朗泼辣的一面，手拿手机，脑壳上下俯仰，嘴里噼里啪啦朝电话那头破口大骂，当然她的手也没有闲着，顾客的票照收不误，谁也甭想在这当口溜进去。 姑娘摇头晃脑，兼用赋比兴，及讽刺等手法将电话那头欠了她钱的负心汉口诛笔伐了一通后，以类似《窦娥冤》里一华丽绝美的唱腔收尾，大意是晴天里一个霹雳要不偏不倚地把那人劈死，在一声抑扬顿挫余声让梁的“我呸——”里，她完成里一次畅快淋漓的骂街。有鉴于此，每次把票递给她时，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点燃这跟导火线，我只是洗澡而已。
避开雷区，就是热气腾腾的澡堂了。阿炳那张位子似乎永远空着，无论里面是人满为患还是冷清得门可罗雀，我总是可以从容地把衣服脱在他那里。大概那里靠门口，寒风不时溜进来，寒飕飕地让人要打喷嚏。好在我躺在那里总会把电热气开开，没有后顾之忧，再加上我的三五烟从没间断过，阿炳也乐的我脱在那里。据说阿炳以前在另外一老澡堂也跑过，是个一把手，如今澡堂拆迁，便跑到这里帮衬，那么多年老大都做过了，如今打下手，似乎不怎么适应，我有次调侃他美人迟暮英雄落寞，耳朵曾震伤的他也不知有没有听得清，笑笑只是一门心思地叠手巾，我觉得他有些不简单。
我有过写小说的冲动，每次都念念不忘以澡堂做背景，不动声色的杀机在热腾腾的水气里欲隐又现，似有还无，可惜我这点冲动总是在一泡懒洋洋的澡后随着松弛的皮肤一起懒洋洋的乐不思蜀，没有办法。胖子是我的御用擦背，他原本木讷少言，只是在澡堂池水边便滔滔不绝，游说我擦背的重磅理由是，即便身上不脏不痒，但细细的毛巾在身上游走一遍，到底可以活活血，血液循环，所以，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每次我总是他刀俎上一成不变的鱼，生意不生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活活血嘛。
两侧人生鼎沸，我躺在中间的硬榻上，各色人等的烟散定，任“小李飞刀”的修脚师傅小李施展他拿手的捏脚手艺，我迷迷糊糊里直觉两侧高处窄窄的窗外，天湛蓝湛蓝，可惜，我不是梵高，不然一定要画一副比小酒馆更富震撼的画，堂内人情冷暖，窗外的天是诡秘的蓝，深深的蓝，不可思议的蓝。可惜，我不是梵高，不然，呵呵——
小李抬头问我笑什么，我抽口烟，说，没什么，呼出的淡淡烟雾里也是若有若无的蓝，嗯，我爱这庸俗而真实的澡堂，因为，我们总是在庸俗而深情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