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怀大爷

本主题由 雨的印记 于 2008-1-13 08:34 加入精华

怀大爷

怀大爷



    因为种种原因,对本村人,我一贯没有好印象,但怀大爷却是为数不多值得回忆的人之一。
    我们那里乡下称呼人,喜欢叫乳名。对晚辈呢,直呼其名;对长辈呢,在尊称爷、叔、伯、舅、姨、姑等时,前面也要加上乳名,如××叔、××爷,大家不以为悖,反而觉得亲切。所以,对于长父亲几岁的这位老人,我们就尊称他怀大爷。他与我们家在同一个生产队,彼此非常熟悉,由于与父亲同属沉默寡言的人,脾气相投,两家来往算是比较多的。
    在我印象中,怀大爷是个脾气非常平和的人,从来没有见他发过脾气。一米八多的身高,宽厚的身板,像座大山;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不紧不缓,见人总是微笑着。我总没来由的想,恐怕生性宽厚的朱德元帅就是这个样子吧。虽然脾气平和,但他的力气之大却是罕见的。听母亲说,在生产队里集体干活时,大家都喜欢比赛,看谁的手最巧,看谁最能干。麦收时节,生产队队员到地里割麦子,在明亮灼热的骄阳下,一片片金黄的麦地里站满了人,每人一把镰刀,脖子上挂块手巾,你追我赶,挥汗如雨,那场面真是壮观呢。当时一般每个人割一垄麦子,怀大爷却能一人同时割四垄麦子而不落后,即便是这样,别人累得气喘吁吁,他也还是那样看似不紧不慢,十分从容。他平常挑水也很有意思。别人挑水是一条扁担两桶水,他呢,却是一条扁担四桶水,用扁担挑两桶,然后每只手再提一桶水,扁担则根本不用手扶。力气固然大,用力也很巧呢。
    有一次,父亲想用洋灰(即水泥)做成两个大缸,用来盛放粮食。那时候,来村里卖的大缸都是陶制的,不是很大,盛放粮食也不多。可谁会做呢?父亲就想到了怀大爷,他手艺一贯很巧,于是请他来尝试着做大缸。怀大爷没有推辞,又让父亲找了几个帮手,最后在院子里用洋灰和沙子做成了两个大概有一米半高、两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能合抱的“巨无霸”。每个大缸具体有多重,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要盛满一个缸,需要一千多斤小麦呢。那时是夏天,已经放暑假了,他赤裸着上身,肩膀上披着一块破旧的毛巾,穿着肥大的短裤,半蹲在地上,随着手臂的曲伸,古铜色的脊背上的肌肉也随之一鼓一鼓的动起来,看着是如此的壮硕。偶尔回头取料,看到站在一旁观看的我和哥哥(那时我读小学一、二年级吧,哥哥小学也还没有毕业,我们在一旁帮着端点水什么的),怀大爷总是轻轻的微笑着,很温和。过了几天,等到大缸完全凝固了,需要将其从院子里搬进正屋里,父亲仍旧是找了几个人来帮忙。包括父亲和我的一个本家叔叔(平常自诩很壮,也确实很壮),四个中年男人艰难的一起转动着一个大缸,好不容易才挪进屋里。而怀大爷则自己转动着另外一个大缸,看着是那么的轻巧,全然不费力的样子,只是在进堂屋时,由于门口狭窄,才让他们在里面搭把手接应一下。等到一停下来,累得满头大汗的叔叔赶紧从桌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颗烟恭恭敬敬的递给怀大爷,划着火柴点上,并咧着嘴笑着说:“还是怀哥有力气,不服不行,”再不见一丝平常骄横的模样。怀大爷依旧是轻轻微笑着,慢慢的吸着烟,并不多说什么。目睹完这一场景,哥哥趴在我耳边悄悄的说“神力”。及至参加工作后,我和哥哥、姐姐偶尔聊起小时候的事,说到这桩逸事,哥哥依旧兴奋得不行,连连挥手,不断的使劲点头,感叹“真是神力”。现在想来,那时的怀大爷已经四十三、四岁了,在农人口里“人过四十天过午”的谚语里,已经不再是壮年,他年轻时的力气想必更加惊人吧。
    怀大爷是个很孝顺的人。在弟兄三个中,他是老大,是长兄。他父亲去世得很早,母亲一手把他们兄弟三个拉扯大,受尽了艰辛。因为二儿子家的孩子多,他母亲一般多住在他的二弟家,帮着看孩子,有时也到他家里小住几天。有一次,母亲让我到街上的合作社去打酱油,刚走出合作社的大门,在街道上看到了怀大爷,扶着他的母亲从胡同里出来。我连忙停下脚步,怯生生的叫了声“怀大爷”,他点点头,轻轻的向我笑了笑,继续扶着母亲慢慢向他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母亲很矮小,可能还不到1米5吧,年龄已经很大了,腿脚也很不灵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这个一米八多的大汉,就这样躬着腰,小心翼翼的扶着母亲,慢慢的走着。他的母亲看起来是那样的从容和自豪。我就站在那儿,一手抓着瓶口,一手托着瓶底,看着他们从眼前慢慢走过,直到走进另一个胡同,直到背影消失。那是留在我童年记忆中一个挥之不去的背影。
    怀大爷算是农人中手艺比较巧的人,他会小炉匠的手艺,经常背起家什外出“锔盆子、锔碗、锔大缸”,但也只能赚点小钱聊补家用,生活依旧艰难。有一次,他到村南边割了点柳条,想编几个筐子到集上去卖掉,然而却被人举报了。在那样一个混乱的年代,就是这样卑微的要求也被视为大逆不道。结果,他被大队的人抓走了,也没收了那些编好的筐子和没用完的柳条。从早晨到傍晚,他一直没能回家。他的妻子,可怜的怀大娘,束手无策,只能焦急的在家等待消息。还是邻居的好心人悄悄告诉她,要她去大队看一下情况。等怀大娘畏畏缩缩的挪到大队,发现她的丈夫正站在队部门口的窗户旁边呢,穿着单薄的衣服,佝偻着身子在深秋的寒风里颤抖着,冻得脸都青紫了,屋里却传出那些大队干部们吵吵嚷嚷的嘈杂的喝酒划拳声。经过怀大娘的一阵哭诉和哀求,那些喝得脸色发红、敞着怀的村干部们对怀大爷进行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和警告后,终于放他走了。当然,框子和柳条还是要没收的。他就是这样,身形似山一般的伟岸,性格似山一般的隐忍。
    怀大爷夫妇一生没有生育,夫妻俩过继了二弟家的一个女儿。虽然老两口爱似掌上明珠,极力供应孩子上学,但女儿还是在高中毕业考上一所师范学院后,被迫辍学了。虽然入学通知书已经发到了手里,老师也为此好几次前来家中劝说,但回应老师的,只有怀大爷一声声的叹息,因为,他确实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了。同时辍学的,还有他二弟家的两个女儿,一个也已经收到了一所中专院校的入学通知书,另一个则刚刚读完高中一年级。在同一年,三个如花的女孩,在理想的天空中正在自由翱翔的雏鹰折翅了。我不知道,在接到女儿的入学通知书时,怀大爷夫妇会是怎样的心情,可曾泪湿衣衫?眼睁睁的看着女儿无法上学,那应该是怎样的愧疚,那又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奈?我不知道,当女儿看着求学的希望在眼前一点点粉碎,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我的小妹妹,你能理解父母吗,你能原谅父母吗?当听到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默然无语,我能说什么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呢。我的淳朴的乡人啊,面对生活的艰辛,他们从不奢望,从不抱怨,总是默默的忍受,在生活的田园中辛勤耕耘,收获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唯见岁月老去,两鬓飞霜。
    自从大学毕业后,我已经多年不见怀大爷了。今年五月份,怀大爷三弟的女儿结婚时,母亲作为老乡亲曾前去祝贺。在喜宴上看到了怀大爷,在一旁忙碌着,头发已经花白,毕竟是69岁的老人了。母亲说,他虽然还是很能吃,但身体已经很消瘦了。听着母亲絮絮的诉说,我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句古文: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怀大爷的女儿毕业后很快结婚了,找了本村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外孙子也已经三四岁了呢。


                        二00七年十二月十六日草于家中

TOP

沙发坐上慢慢读,很喜欢这样的文章!
爱恨随风逝,淡然看雨飘。

TOP

“对晚辈呢,直呼其名;对长辈呢,在尊称爷、叔、伯、舅、姨、姑等时,前面也要加上乳名,如××叔、××爷,大家不以为悖,反而觉得亲切。”有意思。。。
有空细细看。。。

TOP

孝顺、宽厚、能干的怀大爷跃然纸上!

TOP

引用:
原帖由 清雅茉莉 于 2008-1-12 18:44 发表
沙发坐上慢慢读,很喜欢这样的文章!
静坐常思己过
闲谈莫论人非

TOP

一位朴实孝顺善良坚强的怀大爷!祝福怀大爷身体健康!

TOP

孝顺,宽厚,能干的怀大爷叫我喜欢,如同喜欢这文章.

TOP

有点乱, 但不失为好文章.

TOP

引用:
原帖由 雨的印记 于 2008-1-13 08:33 发表
一位朴实孝顺善良坚强的怀大爷!祝福怀大爷身体健康!
好人一生平安!
感谢楼主又给我们带来农村题材的美文。
伴人一生是心情,不管是快乐还是忧伤,真实走过,就不悔。

TOP

回复 1# 的帖子

好文,提起。

最近被论坛里的情了爱了痛了弄的,有点视觉疲劳,呵呵。

这篇文字让我眼前一亮。

TOP

发新话题